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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图的洞穴喻与_百年孤独_的孤独意识_郑丽

第24卷第6期2011年11月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Journal of Beijing University of Aeronautics and Astronautics (Social Sciences Edition )

Vol.24No.6

November ,2011

柏拉图的洞穴喻与《百年孤独》的孤独意识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外国语学院,北京100191)

要:《百年孤独》是哥伦比亚当代文学的代表人物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代表作,通过运用柏拉图在

《理想国》中的“洞穴喻”来解析弥漫于作品中的孤独意识,可以看出马尔克斯作品中的孤独意识反映了对真理的渴求与现实的矛盾、理性发展与宗教信仰的冲突,指出人们要想摆脱孤独,必须走出黑暗的洞穴,摆脱愚昧落后、因循守旧的现状,借助爱和团结的力量,彻底走出孤独的阴影。关键词:《百年孤独》;洞穴喻;孤独意识中图分类号:I106.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

2204(2011)06-0088-05收稿日期:2010-11-15

基金项目:教育部人文社科资助项目(01JA750.47-990)

作者简介:郑丽(1974—),女,山东泰安人,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为英美文学.

The “Solitude ”in 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

and the “Allegory of the Cave ”of Plato

Zheng Li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Beijing University of Aeronautics and Astronautics ,Beijing 100191,China )

Abstract :One Hundered Years of Solitude is the masterpiece of Garcia Marquez ,the representative of Contemporary Columbia Literature.This essay uses Plato ’s allegory of the cave to analyze the sense of solitude which permeated this novel.It reaches the conclusion that the solitude of the protagonists in the work reveals the inconsistency between de-sire for truth and reality ,and the conflict between development of reason and religious belief.It points out that in or-der to cast off the shadow of solitude ,Latin American people should step out of the dark cave and get rid of their fatu-ity and conformism with the help of love and solidarity.

Key words :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 ;allegory of cave ;solitude

一、引言

作为哥伦比亚当代文学的代表人物,在拉丁美

洲魔幻现实主义小说领域,加西亚·马尔克斯地位举

足轻重。美国科罗拉多州立大学西班牙语和拉丁美洲文学教授乔治·麦克默里认为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拉丁美洲小说一直保持着高质量,而加西亚·马尔克斯尤其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其卓越的文学成就,马尔克斯荣获了1982年度诺贝尔文学奖。1982年10月21日瑞典文学院宣布将诺贝尔

文学奖颁发给马尔克斯时的授奖理由是

:“他创造了一个独特的天地,即围绕着那个由他虚构出来的马孔多小镇的世界。自20世纪50年代末,他的小说就把读者引进了这个奇特的地方。那里汇聚了不

可思议的奇迹和最纯粹的现实生活。作者的想象力

在驰骋翱翔;荒诞不经的传说、

具体的村镇生活、比拟与影射、细腻的景物描写,都以新闻报道般的准确

性再现出来。”[1]加西亚·马尔克斯无疑是加勒比上空那只飞舞的蝴蝶,在拉丁美洲乃至全世界文坛上掀起一场文学“风暴”,以致这场“风暴”打破了欧洲文化中心论的神话,实现了拉美文学创作的空前繁

荣和文学创作上的“蝴蝶效应”。①在马尔克斯的巅峰之作《百年孤独》中弥漫着深深的孤独意识,马尔克斯借助小说中的人物,

反映出自己内心深处无以排遣的孤独意识。这种孤独是源于众人皆醉我独醒

的痛苦,是对处于野蛮、贫穷、愚昧、落后境地的拉美社会现状的深深忧虑,这个清醒的孤独者如同古希腊伟大哲学家柏拉图的《理想国》中那个惟一走出黑暗的洞穴、看到光明的人,试图告诉仍然处于愚昧

落后的生存处境中的同胞们他所深谙的真理,号召拉美人民摆脱愚昧和落后的现状,砸碎一切专制与暴政,借助爱和团结的力量,彻底走出孤独的阴影。

二、柏拉图的“洞穴喻”与

《百年孤独》中的孤独意识

在《理想国》第七卷,柏拉图作了如下设想:有一些囚徒从小就住在一个洞穴式的地下室,头颈和腿脚都被绑着,不能走动也不能转头,只能朝前看着洞穴后壁。一条长长的通道通向外面,有微弱的阳光从通道里照进来。在他们背后的上方,远远燃烧着一个火炬。在火炬和人的中间有一条隆起的道路,同时有一堵低墙。在这堵墙的后面朝向火光的地方,有些人手中拿着各色各样的假人或假兽,把它们高举过墙,让它们做出动作,这些人时而交谈,时而又不做声。于是,这些囚徒只能看见投射在他们面前的墙壁上的影像。他们将会把这些影像当作真实的东西,他们也会将回声当成影像所说的话。此时,假如有一个囚徒被解除了桎梏,他可以站起来并转头环视,才发现原来以为的真实其实不过是事物的影像而已。当他终于获得解放走出了山洞,看到了太阳。他简直难以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光”。这位悲喜交集的洞穴人就想让他的同伴们尽快了解这世界的“真相”,于是他又回去对其他的洞穴人诉说他所看到的一切,告诉同伴们“影子”其实是怎么回事。然而,他的理论在洞穴人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多数人很愤怒,认为这个人要把他们引上邪路。他们以为他们现在看到的是非本质的梦幻,最初看见的影像才是真实的。只有少数人半信半疑,但因为多数人的愤怒,这些少数人只能保持沉默,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对他也都失去了信任,因为没有一个人和这个孤独的洞穴人有同样的经验。在这个故事里,太阳隐喻真理,洞穴和影子隐喻黑暗和事物的假象,囚徒隐喻视野狭隘、愚昧无知的人。柏拉图把自己比作站起来的囚徒,因为知道并宣扬真理而被世人遗弃。故事还反映了另一个很少被人谈论过的主题,那就是孤独。偶然获得真理的洞穴人摆脱了黑暗和愚昧的状态,但并没有因此而更加幸福。相反,因为他个体的经验与集体意识的巨大差异而被同伴们孤立疏远,永远失去了他们的信任,以至于他自己都渐渐开始怀疑这段经历的真实性。这位失去了同伴支持的洞穴人的“解放”是暂时的,他的手脚很快又被束缚住了,他的生活重新回到了过去的轨道。这场如梦似幻的经历不仅让别人困惑,而且令自己很迷茫。他有时候还是要忍不住谈谈他的“梦”,次数多了,其他人开始用异样的眼光来看他;他就慢慢被别人当作是“疯子”了。

柏拉图在其“洞穴喻”中揭示的人们对真理的渴望与追求、顿悟时的惊喜与激动,以及在遭到无情现实生活的挫败后的孤独与绝望在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中都得到淋漓尽致地体现。科技发展造成了人们信仰的迷失。当人们利用先进的科技成果揭示了宇宙的奥秘,发觉以前认为神秘莫测的现象并不是上帝意志的体现,随之就产生了对上帝的质疑,丧失了宗教的虔诚。马贡多镇的族长霍塞·阿卡迪奥·布恩地亚曾经与他的同胞们一样生活在黑暗和愚昧中。马贡多的人们安于现状,满足于眼前落后愚昧的生活,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现实,而外界的一切则是虚幻的投影。吉普赛人带来的磁铁、火车的出现、甚至普通的冰都被惊奇地看作20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作者描述布恩蒂亚父子去看冰块时这样写道:“那里有一个浑身长毛的光头巨人,他鼻子上穿着一个铜环,脚踩上系着一条沉重的铁链,正守护着一只海盗箱,巨人一打开箱子,里面就冒出一股冷气。”[2]31作者虚实结合的巧妙使人们感到这并不单纯是阿拉伯神话的借用,而是拉美原始、蛮荒时代人们无知闭塞的真实写照。俄国形式主义者什克洛夫斯基说:“那种被称为艺术的东西的存在,正是为了唤回人对生活的感受,使人感受到事物,使石头更成其为石头。艺术的目的是使你对事物的感觉如同你所见的视象那样,而不是如同你所认知的那样;艺术的手法是事物的‘反常化’手法,是复杂化形式的手法,它增加了感受的难度和时延。”[3]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大量使用的这些神奇的叙述手法,增加了作品浓重的魔幻色彩,给读者造成一种全新的感受,唤醒人们对事物的全新的认知和体验,从而产生陌生化的感受。通过运用“陌生法”,这种表现人心理的既生动又神奇的艺术手法,平时让人熟视无睹的事物如磁铁、冰块等给人耳目一新的深刻印象,同时从另一角度反衬出马贡多人的落后与愚昧。作为魔幻现实主义的巅峰之作,《百年孤独》的神秘与魔幻色彩在很大程度上也来自于马尔克斯将大量神话、传说引入这部小说中。小说随处可见印地安文化广泛流传的魔幻、神奇的古老传说和神话故事,而且其中不乏大量的亚洲尤其是阿拉伯神话,以及在欧美广为传播的基督教、圣经、古典戏剧等情节。这些神话的引入使整篇小说笼罩在一种神秘莫测、变幻无常而又极度令人神往的氛围里。作品中许多超自然的人和物,或是取材于印第安民间故事和传说,或是借用东方神话中的故事: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杀人后受鬼魂的纠缠,墨尔基阿德斯不堪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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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卷第6期郑丽:柏拉图的洞穴喻与《百年孤独》的孤独意识

死亡的孤寂又重返人间反映了印第安人的灵魂不灭论和还魂说;庇拉·特内拉集妓女、巫师、通灵者于一身,能用纸牌预示人的命运;可以载人在空中飞翔的吉普赛人的飞毯,还有俏姑娘雷梅苔丝通体透明乘床单向空中飞升神秘消失的情节都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天方夜谭》中阿拉伯的飞毯;整天坐着编织精美裹尸布以消磨时光的阿马兰塔,使人记起《荷马史诗》中泊涅罗帕忠实而聪慧的妻子,为了摆脱追求者无聊的纠缠,她白天纺织,夜晚拆掉织物,耐心地等待着丈夫的归来。所有这些神话原型的运用,最终使《百年孤独》生成为一个整体象征。马贡多不仅成为拉丁美洲的一个缩影,也上升为整个人类生存状态的一个隐喻,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人类的孤独和宗教困惑。

马贡多的人们在小镇建立初期过着伊甸园般纯真的生活。作为年轻的族长,霍塞·阿卡迪奥·布恩地亚指挥大家播种和畜牧,安排全村的房屋布局,设计街道,马贡多成了最有秩序、最幸福的村子。在这个村子里,谁也没有超过30岁,也还没有死过一个人,街道两旁种满了不死的杏树,一幅世外桃源的美好图画。乌苏拉是个勤俭能干的女人,家里宽敞明亮,周围种满鲜花,各种动物和睦相处,小鸟快乐地歌唱。然而,由于外来的科技文明侵入扰乱了马贡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质朴天然的世外桃源生活,人们不再安于现状,而是充满了躁动不安的欲望。作为第一个解除了思想禁锢的人,族长霍塞更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和渴望。他被吉普赛人展示的磁铁的魔力所吸引,竟想用它来开采地下的黄金。在炼金实验室里,他按照炼金术配方把乌苏拉珍藏的三十枚金币投进烧锅,结果这笔珍贵的祖产变成了一团粘在锅底挖不下来的锅巴。后来他又对巨型放大镜感兴趣,试图利用这项发明制造作战武器。在得到吉普赛人墨尔基阿德斯赠送的葡萄牙地图和几架航海仪器后,他闭门不出整夜观察星辰的移动。当他向村里的人震惊地宣布“地球是圆的,象个橘子一样”[2]4时,骤然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广袤无边的空间之中,他的存在似乎处于一种孤独的尽头。这是理性发展与宗教信仰冲突而产生的孤独。正如柏拉图的洞穴理论中那个走出洞穴的人,霍塞受到墨尔基阿德斯理性之光的指引,走出从前黑暗愚昧的洞穴,第一次见到了光明,但由此产生的内心的冲突与挣扎却给他带来了更多的困惑和痛苦。他开始怀疑上帝的存在,便借着铜版摄影技术在家里的每个角落寻找上帝的踪影,甚至还设计了一套复杂的方法要把在家中的每个角落拍摄到的照片叠印在一起。他坚信只要上帝存在,迟早会被拍下来,否则就应该永远排除上帝存在的假设。这一看似荒唐的举动包含着理性人类对宗教信仰的动摇与怀疑。对霍塞来说,非实体性的存在是不可能的,上帝没有可触摸的真实的支撑,它就可以被证伪。尼卡诺尔神父企图说服霍塞信仰基督教时,洞察一切的霍塞却一口揭穿了他升腾的奥秘,并让他拿出上帝的铜版照相的证据来。最后吉普赛人再次来到这里,向他展示了假牙的奥秘后,霍塞躁动不安,一心向往外面的世界,因为那里正发生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而他们却在过着“毛驴似的生活”[2]7。自从被磁体热、天文计算、炼金梦以及认识世界奇迹的渴望所占据,霍塞一心想带着村人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但由于对于本地区的地理情况一无所知,这支远征队伍经历了各种艰难困苦,却发现大海成了他们无法克服的障碍。霍塞的历险是对《圣经》故事中《出埃及记》的戏仿。摩西最终带领他的人民走出埃及,摆脱了埃及法老的剥削和压迫,到达了上帝赐予他们的应许之地,获得了渴望已久的自由和幸福,但霍塞带领村人走出愚昧的山村,去外面的世界闯荡的梦想却无情地破灭了,他本人也在内心激烈的冲突挣扎中丧失了理智。作为已经解除桎梏的囚徒,霍塞是惟一受到理性之光指引的人,然而当他迫切地向其他仍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因手脚被困而无法看清现实、却把影像视为真实的囚徒们兴奋地展示他的发现时,却受到无情地讥笑和嘲讽,而他所渴望传递的真理,也变成了晦涩难懂的拉丁语,无人能听懂。《圣经》中的亚当被逐源于偷食知识之果,霍塞的发疯同样源于他对知识的狂热追逐,最后霍塞在缺乏与人沟通的极度孤独与绝望中,在理性与信仰的激烈冲突下最终精神崩溃,被家人捆在树上(知识树的象征)直到死去。

在愚昧落后的中世纪,人们心怀对上帝的虔诚信仰等待末世救赎的来临。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和谐相处,浑然一体。随着现代文明的冲击和科技的飞速发展,宗教信仰日渐衰微,个体与世界、甚至个人自我之间的离异使现代人品尝到孤独的滋味。虽然霍塞心中的上帝并不同于西方传统宗教意义上的上帝,而是原始宗教信仰中众神的统一体,但马尔克斯赋予霍塞的上帝以强烈的象征意义,它象征着整个人类的信仰,它的证伪象征着人类信仰的失落。马尔克斯正是在对老霍塞象征性地疯狂的描述中,表现出20世纪信仰的破灭和理性的崩溃,支撑着人类精神的全部现世价值似乎都化为乌有,一切创造和秩序都成为无,孤独从一开始就这样覆盖了这个家族的命运。

宗教和暴政的双重枷锁如同捆住洞穴人手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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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索,妨碍了人们对真理的追寻与探索,加剧了人们内心的孤独。柏拉图的“洞穴喻”中的黑暗和影子在这儿暗指传统宗教的虚伪和欺骗性。在16世纪以前,哥伦比亚乃至整个拉丁美洲的许多土著民族一直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随着新大陆的发现,殖民者一手高举着剑与火,一手拿着十字架,用钢铁和精神的武器征讨和驯服殖民地人民,开始了对拉美长达几百年的殖民统治。以牧师为代表的宗教组织以及行政长官的统治打破了马贡多伊甸园式的社会生活方式,瓦解了人们原有的信仰,造成了人们的孤独。在牧师到来之前的马贡多,居民根据“自然法则”来行事,向上帝祈祷也不需要教堂。在马贡多人民的原始意识中,对上帝的信仰摈弃了一切世俗教会的繁文缛节,他们习惯于同上帝作最直接的交流。这种信仰的默契使马贡多成为一个幸福的村庄,到处充满了平等与和谐。即使在失掉记忆力的那一段时间里,他们也在村子的入口处写上:上帝存在。当尼卡诺尔·雷依纳神父决定要到这个蛮荒之地来撒播教会的种子时,村里的人们告诉他:关于灵魂方面的事向来是直接跟上帝商量安排的,他们已经没有伤天害理的意念了。小说明确地暗示,在正统宗教组织到来之前,创建之初的马贡多拥有更加自由、轻松的生活空间,在精神上完美无缺,能与自然、他人和谐相处。但随着尼卡诺尔·雷依那神父的到来,以及“丘八”安东尼奥·伊萨贝尔神父的接替,马贡多开始陷入宗教力量的十字架重压之下。整部小说对正统的宗教组织持怀疑的态度。小说刻意刻画的一些人物,特别是奥雷良诺·塞贡多及霍塞·阿卡迪奥·布恩地亚,都不是正统天主教的牧师;霍塞·阿卡迪奥·塞贡多对他的儿子即将成为教皇的说法耻笑不已。在布恩地亚家族惟一标准的基督徒是外来的高地人菲南达·德·卡庇奥,她企图把虚伪的贵族意识和空洞的宗教观念注入布恩地亚家族的行为,代表了欧洲宗教文明对拉丁美洲的入侵。乌苏拉死后,整个家族在她的操控下成了一座“陈规陋习的堡垒”[2]228。宗教信仰非但没保护上帝子民的安全,反而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灾难:额头上画着抹不掉的“圣灰十字”的奥雷良诺上校的17个私生子,几乎一夜之间全被人暗杀,子弹无一例外地从“圣灰十字”中穿过,布恩地亚家族的人再也不敢星期三在教堂的大厅里领圣体餐了。作品中乌苏拉“毫不畏惧地向上帝发问,他是不是真的以为人的身体是铁打的,忍受得了这么多的痛苦和折磨……她感到有一种无法抑止的愿望,真想像外乡人那样破口大骂一通,真想有一刻放纵自己去抗争一下”[2]226。马贡多人失去了传统价值观念的支撑,对上帝的信仰失落了,他们迷失了自我,陷入无法排遣的巨大孤独之中。

《百年孤独》反映了内战频繁的拉美历史,尤其是对自由党与保守党之间的频繁争斗进行了真实的再现。偏僻闭塞的马贡多镇随着文明的进一步深入,也不可避免地一步步卷入整个国家的斗争中。具有民主思想的自由党人与已经掌握政权的顽固的保守党之间多次发生流血冲突。布恩地亚的儿子奥雷良诺不满保守党在选举中作弊,因此毅然率领21名马贡多青年发动了武装起义。布恩地亚家族的第三代阿卡迪奥成为马贡多有史以来最为凶残的统治者。马贡多从此陷入了战争带来的混乱与孤独之中。战争加剧了这个家族的孤独与愚昧,战乱与独裁统治下的布恩地亚家族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奥雷良诺上校权力达到巅峰时,感到自己“陶醉于权力的心情在阵阵冷颤中开始变得索然无味”[2]150,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到离他3米的范围内,对这场没完没了的战争的恶性循环厌倦透了。内战结束后,自由派与政府签订了停战协定。奥雷良诺上校心灰意冷,自杀未遂后为了摆脱永无穷尽的孤独开始闭门独居,循环往复地制造小金鱼,他最终隐约感觉到“一个幸福晚年的秘诀不是别的,而是与孤寂签订一个体面的协定”[2]156。频繁的战争没有改变拉美专制与独裁的现状,带给这块大陆的是更深的孤独与闭塞,而不是自由幸福。从1830年开始至20世纪末的70年间,哥伦比亚爆发过几十次内战,使数十万人丧生。在《百年孤独》中,马尔克斯通过奥雷良诺上校传奇色彩的生涯集中表现出政客们的虚伪、统治者们的残忍、民众的盲从和愚昧,描绘了弥漫在布恩地亚家族和马贡多镇的孤独意识。

在小说中,《百年孤独》通过布恩地亚家族的兴衰史和马贡多从伊甸园式的乐园沦落为充满枯枝败叶的人间地狱,直至最后被飓风从地球一扫而光的经历,讽刺了宗教的空洞与虚伪,认为华而不实的外表下掩藏的人类的私欲和贪婪才是导致人类毁灭的根本原因。现代社会所谓的文明与进步成了滋生罪恶的温床。吉普赛人带来的外界科学发明,政治力量之间尔虞我诈,空洞虚伪的宗教对人思想的控制和束缚使马贡多由最初的乌托邦成为了《圣经》中的罪恶之城———所多玛之城:战争、暴力、贪欲、淫靡充斥着这个原本纯真的村落。布恩迪亚家族是人类的隐喻,《百年孤独》成为关于人类命运的现代寓言。

三、走出洞穴、摆脱孤独的阴影

著名作家帕斯指出:“孤独,即所谓感知之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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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对世界漠然以及同自我之离异。”[4]马尔克斯认为自己作品的主题不是神话、爱情或政治,而是孤独。他的作品几乎没有一部不是表现孤独的,也几乎没有一个人物不是孤独的。《枯枝败叶》中的主要人物———无名的法国大夫一辈子就是一个在完完全全的孤独中生活和死亡的人,甚至在他上吊自杀后镇上的人除了上校外没有人愿意为他安葬。《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里的上校同样感到世态凄凉、孤立无援。作为“千日战争”的幸存者,每周五他都要眼巴巴地等着有人给他寄政府许诺的退伍补助金,可总是失望而归。《恶时辰》里的那位镇长也是孤独地生活着,他有权有势,却得不到老百姓的拥戴,饱尝了权力的孤独的滋味。《百年孤独》里布恩地亚家族的成员更是没有一个不忍受着孤独的折磨,贯穿于小说始终的是人与人之间无形的隔阂:虽然阿卡迪奥被任命为小镇统治者,权力的获得并没有消除他内心始终笼罩着的孤独的阴影;因为失去了与人交流感情的能力,孤独感侵袭了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空洞的头脑;蕾贝卡在丈夫死后过起了隐居的生活,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无法自拔,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接触,以至于被误认为已经死去;阿玛兰在极度的孤独与抵制孤独的强烈欲望中痛苦挣扎,但最后还是选择了孤独,拒绝了所有追求她的人。作为人类的代表,布恩地亚家族代表了人类由于对权力无止境的追逐、爱情的困惑和知识的痴迷造成的孤独。马尔克斯在《番石榴飘香》访谈录中曾说:“他个人认为布恩地亚家族的孤独感源自他们不懂爱情,布恩地亚整个家族都不懂爱情,不通人道,这就是他们孤独和受挫的秘密。”[5]除此之外,科学文明的冲击、宗教的精神控制和独裁者的残暴统治是导致人们陷入无法排遣的孤独的重要原因。孤独成为这个家族的共同特征和集体无意识,最终导致了愚昧落后、固步自封,以至于家族衰败、民族消亡。老霍塞的子孙们就是在信仰与理性的双重失落下,在向死而生的恐惧与颤栗中,在放纵与压抑的喧哗与骚动中,每一个人都陷入孤独,在没有交往的自我封闭中走向毁灭。

在《番石榴飘香》中,门多萨指出弥漫于马尔克斯所有作品中的孤独植根于他自己的生活。“孤独的怪影始终跟随着他,追随着流落在阿拉卡塔卡他外祖父家里的那个小男孩,追随着坐无轨电车打发凄凉的星期天的穷学生,追随着在巴兰基利亚蹩脚的旅馆下榻的青年作家,追随着如今世界闻名的文学家。这个怪影现在仍然紧随在他的左右。”[6]作为一名具有强烈现代意识的作家,马尔克斯和其他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代表作家一样,具有对拉美历史的深刻反思和厚重的责任感。他清醒地审视着拉美的现实与历史,剖析着拉美落后的根源,用理性的思维考虑拉美的历史命运和现代社会人类的出路问题。由于二战、全球性经济危机的影响、加上拉美社会的畸形病态发展,拉丁美洲人面临前所未有的意识危机,人们既丧失了对文明的信念,又不能回归信仰。而拉丁美洲大陆专制制度的恶性蔓延又加深了一直承受着忧愤和孤独的拉美人的精神危机。作为具有强烈责任感的作家,马尔克斯勇敢地站起来,向仍然处于愚昧、黑暗中的人们指出了光明所在。马尔克斯在他的作品中表现了对拉丁美洲社会现状的深深忧虑,他号召人们砸碎一切专制与暴政,鼓励拉美人民积极寻找迷失的精神家园。正如他在1982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奖发言《拉丁美洲的孤独》时说:“我们感到有权力相信:着手创造一种与这种乌托邦相反的现实还为时不晚,到那时,任何人无权决定他人的生活或者死亡的方式;到那时,爱情将成为千真万确的现实,幸福将成为可能;到那时,那些命中注定成为百年孤独的家族,将最终得到在地球上永远生存的第二次机会。”[7]作者将个人的孤独通过小说中的人物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同时又把个体的孤独与整个民族的孤独结合在一起。号召人们摆脱愚昧落后、因循守旧的现状,借助爱和团结的力量,彻底走出孤独的阴影。

注释:

①1963年,美国气象学家洛伦兹提出: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

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如果机缘巧合,会在两周后引起美国德克萨斯的一场龙卷风。这就是声明远扬的“蝴蝶效应”。

参考文献:

[1]张国培.加西亚·马尔克斯研究资料[M].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198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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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赵振江.拉丁美洲大花园[M].武汉:湖北教育出版社,2007: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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