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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县民间建筑匠师访谈综述

梅县民间建筑匠师访谈综述

肖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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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view with Craftsmen of Folk Buildings in Mei County

摘要:通过对广东梅县客家建筑的民间匠师访谈,初步整理出对基地、房屋类型、材料、尺度的传统经验、技术和知识,为进一步结合实例的分析研究提供基础。文章还提供了客家围龙屋的放线方法以及当代传统营造过程的工种和组织状况等一手数据。

关键词:梅县,匠师,访谈

Abstract Through the interviews with craftsmen of folk buildings in Mei County, this article collects traditional experiences, technology and knowledge of the traditional buildings including site, building types, material and dimension to lay the foundation for analyzing practical cases, and provides such the first-hand data as line putting methods used in Hakka Weilong House and work post and organization in the process of modern traditional construction.

Key Words Mei County, Craftsman, Interview

1 课题简介

1.1 研究背景

广东梅县地区是客家人的集中分布地区,其传统建筑的营造具有典型的地方特色[1]。

梅县地区传统建筑的营造过程中,传统的风水理论实践发挥了重要的影响作用。尽管我国东南地区的地方传统建筑营造活动都在一定程度上存在这一特点,但对梅县地区的考察结果仍使得我们对风水知识在当地的影响力感到惊讶。梅县地区的风水理论盛行的特色体现为下述几个方面:风水知识在民间的普及性;风水师在房屋营造过程中的地位和作用;营造匠师与风水师的混合身份。

在当地的本土性知识谱系中,风水知识和建筑的技术经验已经浑然一体,很难从其中把传统营造的经验和知识以现代的“科学技术”为题把它们剥离出来。我们常常遇到访谈的联系人和传统建筑的主人热情的向我们讲解当地营造的习俗、传说,以及一些技术性的常识。在访谈中,工匠们乐于讲解传统营造的思想和价值观(很大程度是结合当地的风水观念)而非纯粹的“技术”。部分营造匠师与风水师的混合身份更是强化了这一特征。

基于此,我们在开展本课题的时候,访谈的对象(即本文的“匠师”)包括了以材料工种为身份划分基础的传统工匠(主要是泥水匠和木匠),也包括了风水师。此外,配合此课题开展的传统村落建筑个案研究中,我们对一个典型村落的房屋建筑进行了详细测绘[2],对该村的居住者进行了深入访谈,加强了我们对当地传统建筑营造观念、技术的了解[3]。

2005年中到2006年初,笔者对梅县地区的传统工匠和风水师展开了访谈。这为探索当地传统建筑设计法则提供了重要的本土知识。本文的访谈对象见下表(表1)。表中还包括了对一位当地具有文物建筑修缮施工资质的施工企业项目经理的访谈,以及对围龙屋的放线方法的专访。

1.2 研究概况

访谈对象的联系通过当地的朋友和亲属联系。访谈时使用的语言均为梅县客家方言(本文的两位作者均熟悉当地方言)。访谈时是以准备提问的问题作为提纲,自由访谈。访谈地点除了4号之外均在匠师或联系人的家中。F04号在梅县的一个传统村落中进行。访谈时采用录音和笔记,总共录音1000 min以上。

由于访谈内容的综合性,本文采用统一整理的方式将访谈的知识点分列为后文的各个条目,尽管这样失去了部分访谈的语境,但为了表述的清晰,乃不得已而为之。在各个条目之后,

根据表1的访谈对象标识出访谈的序号。

虽然本课题的访谈对象包括了部分职业风水师,但本课题的重点仍在于营造的材料、工艺和法则等方面,未计划对当地的风水知识进行全面的考察,因此,下文的条目中也不是对当地风水知识的完整介绍,仅仅在基地和房屋类型等部分条目中有所涉及。

2 人、基地和房屋

2.1 营造过程中的不同角色

在梅州地区传统建筑的营造过程中,主家、先生和师傅是3种最主要的角色。主家指建房的主人;先生是地理先生(风水师)的简称;师傅主要有木匠师傅和泥水师傅两种。

(1)主家

一般认为,主家的经济地位和身份对房屋的规模大小和形式具有决定作用。主家还参与对房屋尺寸的决定。由于客家房屋的营造周期长,投入较多,在外地挣钱回乡建房的风气浓厚。而且由于客家祠宅合一的特点,建房往往意味着可能独立成为宗族中祭祀的分支,成为人生最重要的生活事件。

(2)先生

先生在营造的选址、方位、规模、基本尺度、动工时间等方面是最重要的权威,并且参与相关的营建仪式。一般认为,房屋类型由先生定。

这里尺寸决定的角色在不同访谈中得到的描述不完全一致。从理论上看,房屋的规模涉及到营造的成本,需要主家最后决定,而细部的尺寸由师傅在营造过程中掌握,这两点一般没什么疑义。但大尺寸的决定中,先生和师傅的权限分界在哪里,一直比较模糊。这里不排除不同个案做法不同,以及访谈对象强调自己身份的重要性的倾向。例如以下说法:

a.建房的时候,师傅为主导。地理口授尺寸,工匠画图纸,工匠应尊重先生尺寸(F06)。

b.由师傅提供意见给主家,共同商定(F05,F08)。

c.房屋高矮等做法主要靠师傅,但先生有经验也会提供意见(F03)。

对于某些细部做法,先生的参与性会加强,例如门的大小、方位,这是传统风水学说中比较重要的一个环节。

(3)师傅

在梅州客家地区,夯土墙是房屋的承重和维护结构,泥水工种比木工工种重要性有较大的提高。一般的说法有:

a.用料由工匠定(F01)。

b.施工用五尺杆,一般不出料单(F06)。

c.传统工匠,年纪大的多改行,有子女以后都不做了。大埔山地比较多,传统工匠保存比较多。部分传统工匠流动性强,到外地施工企业做商业装修。(F05)。

关于泥水工种和木工工种的关系:

a.领班泥水师傅定墙高,细部尺寸。领班不干活(F02)。

b.桁桷由木匠师傅定。领班用木杖定桁桷。桁上做水面,木泥同步施工(F02)。

c.搭沟,属于木工;剪瓦属于泥水(F02)。汇水沟最难做,拣沟都难。以前是木工先做,现在泥水来做,做不好(F06)。

2.2 基地:作为环境和观念

(1)区域环境和观念

梅州客家地区中心在兴梅盆地(以兴宁和梅州为中心),群体意识强,普通家庭常有五代同堂的希望。为子孙盖房。盆地环境中的风水学说以形势为主。访谈中了解到的关键词侧重点不同,有的强调空气和水,有的强调阴阳,有的强调山形等。

(2)风水的关键词——山

a.山势、座向。东西向偏阳。座北向南阴阳比较调和。阴阳的表现,晒则发白(F03)。

b.山势如人形,眼耳鼻唇。山区:有龙有脉有开口(坑口)(F03)。

c.做地:讲究吞吐浮沉。“阳基一把伞,阴基一条线”(F03)。

d.一般盖房,取横龙,不取正龙(F01)。

(3)风水的关键词——水

a.空气、水界为两大要素。村子的整体气局,首要水口,太松太紧都不行。水界要醒:排水要曲折(F01)。

b.“放水”,即排水设计。“池”,即屋场中集水井,有池胆(冬菜翁)麻、麦、谷、豆(必须是种子,能生长,不可用大米)(F02)。

(4)风水的关键词——阴阳

a.风水的直观感受,不冷不热(F02)。

b.堂字屋的阴阳最重要,重点在于上下堂空间尺度。通过天门、虎口的光线调节。阳则阴,阴则阳。尺寸设计,目标调节阴阳。3个因素:上下厅、南北厅深浅。地坪高差。神龛4-5尺看“天白”1尺左右;过阳可以不需要天白(F03)。

c.外阳,内白大,日气冲,桁桷发白。木构件颜色麦芽糖色最好,以水养木,木构件柔润(F04)。(5)风水的关键词——龙神

a.“花头堰下为龙神”。神龛背(神灶背)用石,神龛背面即为龙神位置。花头(月堰)不得种树,现在多种如龙眼树。龙厅(龙厅间):围龙屋中间,没有什么摆设。围龙少住人,放杂物,喝茶(F06)。

b.旧时,化胎围屋不住人,不可惊动龙神。龙厅,安龙神,不可用石灰。龙神位,在上堂背面(F01)。

(6)风水的关键词——地盘

“地盘”即是基地,对于村落而言,可以称“村场”、“村盘”,对于房屋而言,还常常称为“屋场”。基地的形势,称为“堂局”。

a.“堂局”好,山水有情,地理是先决条件。一不足,用土育(?做杂屋),二不足,用竹木。看山形、屋场(F03)。

b.山、水决定地盘,村场;地气要足,厚。山:脉山。脉山含艮山。案山。石山。大溪入内必定还有大盘。村场,坑煞,人丁多才顶得住;开始向内发展,人多才往外发展。村头地,以前不可建房。理论:五山含岳,解出水法,土法,木法。屋场:先山头,方位利,后主人利(F04)。

(7)先生的工作

a.先生要写单,几横,多少房间;罗盘定向,开线(F02)。

b.先生起日课,山头-(放)线度,分金度数。“阴生一箭,富贵不相见”。根据局势由其定屋场。放线,十字线一般从中堂起来。开线,中线开出,两边分下,好屋放线如天平,房份要匀(F03)。

c先生最先定,罗盘定(耕):大小、方位、几堂几门楼,整体规模,再配横屋,高度。多地理兼泥水。俗语:“江西地理,福建木工”。地理先生开日课,内容一般是:“某年某月某日某主家建某屋开工,山头如何,起工”。上梁需要(上厅为上)拜神。先生住在工地,甚至有死而未竣工的。例如某大屋,时间长,先生、泥水都做死了,屋做好了,先生也换了几个。著名:钟旗云(地理兼泥水),李天德,其父李子俊(地理)。基点:两堂屋在上厅中点;三堂屋在中厅中点(屏风位)。放线用中点,两堂在上堂,三堂在中厅,在屏风位(F06)。

d.厅为中军,香炉前,挂下堂,打回横屋。定天白,跌檐,1尺8,天井。44水,平。跳头出7寸。42水(F04)。

e.罗盘定位,差一线,差一箭。做地要讲究穴位,中军墩,墓头(F07)。

f.地理看,绷耕(放线)。罗盘,开中线,分线,绷耕,撒灰,开脚(25-30cm),到实土,

分线到墙的中线。地理有时候会回访。放门,要罗盘较正方向,交代(F08)。

g.六十甲子,东西南北转运。24山,动工为主。5年一运。运方,大运15年一轮回,小运5年一轮回,有5线,可以吃线。四山出五线。四线为东南西北(F07, F04)。

h.第一个桩,基地中心线,放十字线,三堂为中堂(F01)。

i.风水先生积累了建筑历史的知识。例如:房屋,150年之前有石头跳,100年内用木跳,每个年代的做法适应其做法(F04)。

2.3 房屋类型的选择

(1)祠宅合一的现象

祠堂尺寸比较讲究,由风水先生定。一般由祖屋改作,不专门建设(F01)。祠堂样:叫分房基,子孙香火,神位、灵牌厅下放(F04)。这种可以内立祖先牌位举行祭祀仪式的民居,也称为祖公屋(祖堂屋)。

(2)常见房屋类型

常见房屋类型有堂字屋、杠字屋、锁头屋、杂屋等。方、圆形的土楼、围屋在兴梅盆地比较少见。

a.房屋类型和基地:根据地盘选择两合杠,上下堂等(F04)。堂字屋好,有主次;杠字屋无主厅,叫廊;锁头屋,简单的结构。屋场不好,不合适做堂屋,左右要均匀。杠字屋比较不讲究。“五间过”要配合地形(F03)。

b.混合类型,比如“二字假两堂”,表面两杠屋,实际有上下两堂,但无横屋。无横屋,显得太“孤“,但屋场不够大,只好如此(F03)。

c.梅州无“五风楼”称谓。过去一般围龙屋为主,地形局限才建围屋、杠屋。(F01)。

d.杠字屋一般2层,有上下廊。两个回廊厅,一个穿廊厅。回廊透井(指开敞的侧廊),不叫厅。(F04)杠屋就是横屋。常见2横,4横,不再做6横。太远了起居联系不方便(F08)。

e.龙厅在围龙屋中,每一围都有龙厅(F07)一些出于基地修整考虑的弧形房屋,称为“围龙假杂间”,不具有围龙屋中后围龙的重要性(F04)。

f.屋场面临大的高差,所谓“出水太泻”,前面加建杂屋,称“垫脚屋”(F04)。

(3)房屋的各部位

门楼和化胎被看作非常重要的两处营造重点。“千金(斤)门楼、万金(斤)化胎”是流行的说法。

a.门楼:门楼分内外。外门楼:以山脉为主,主外出(F01)特殊装饰的“狮口门楼”(F04)。其中门楼屋的样式常称为“茶壶耳”。效果:门楼看山水,围墙调节(F03)。门坪浅,不宜高墙(F04)。

b.化胎:花头。化胎不好不来丁。平洋地区化胎相对不重要(F07)。

c.天井:卵石少,多青砖(线砖,薄)。上厅天井用砖,透气。下厅天井可以用三合土,花头用卵石(龙鳞)。围屋的所有天井都用卵石。青砖只用在天井,少量镶补夯土墙上门窗洞口之不足(F06)。

d.楼层:下层为贵,接近地气,二楼的层高较一楼低(F01)。楼板面用木板或三合土。

3 尺制和尺度

3.1 尺制

(1)类型和器具

a.常用尺有4,5种,旧时门,灶不同(F01)。

b.旧用鲁班尺。泥水、木工尺子一样(F03)。

c.旧尺叫“木尺”,泥水木工一样长度(F08)。

d.造门用鲁班尺,窗不用(F09)。

e.辅助丈量的工具:垂直用三角尺,现做,加上吊线,主要用于求垂直;大长尺,上瓦面用。

有5尺、1丈,临时做;找平现在一般用水银尺,市场上买(F02)。

(2)尺长

a. 1木尺=31.7cm(F01)

b. 1木尺=32 cm(旧角尺量得)(F03)。

c. 1木尺=33 cm(F06)。

d. 1旧尺=31.75 cm。实际量得旧尺8寸=253-254mm(F07)。

e. 1旧尺=31-31.3 cm(F09)。

3.2 营造尺度的规定

(1)一般规定

a.堂屋尺寸有定制,横屋根据地盘(F01)。

b.面积调整讲究实用,厅堂必须放得下八仙桌(F05)。

(2)数字

a.尺寸数字合生老病苦死,即尾数12345对应。常用1267尾数。步级用单数,进退反复念,用泥水步级划分调整(F03,F06)。

b.八字尺过去用在门。禾坪用步数,天井仍用尺(F03)。

c.各种尺寸(包括门窗)都要“合生老”,现在多用“香港尺”(即香港生产的按照传统风水书籍中“鲁班尺”理论仿制的卷尺)(F08)。

(3)厅堂

a.中堂深于上堂,下堂为中堂一半(F01)。

b.厅“花瓶样”:中厅最宽,上厅收小,门楼厅(堂)最小(F06)。

c.下堂面宽加上左右两侧墙厚等于上堂净空。厅房大小比例不一定(F09)。

d.厅尺寸用4米多,上厅1丈5左右,下厅宽一点,宽1墙厚(1个墙位)(F01)。

(4)禾坪

顺局宽,逆局窄,高山地甚至可以不做(F03)。

(5)墙厚

一般平房7寸,楼房加厚(F03)。

(6)桷板

三寸桷四寸空(隙)(F00)桷3,坑4,桷心相距28厘米?(F09)桷板1寸厚,3寸宽。桁面斜面削平。栋架:喜字栋(现在又叫金字栋)。厅前轩:称为虎口。(F06)

(7)出檐

跳头边缘平台明。台明400 mm-500 mm 720 mm,多数取600~700mm ,1尺8,2尺1,最大800 mm,2尺4,2尺5。(工匠长期用新尺自己也经常折算不清)。悬山最多500 mm (1.5尺,也有1.2尺),可以达到600 ~700mm,和檐头一样。瓦口比跳头伸出最少1尺2,常见1尺5,最多2尺1寸(F06)。

(8)剖面高度

叫“天白”,(见光),不叫“过白”,厅中为准。(F06)高度一进加300(F08)。

3.3 屋面坡度

(1)屋面坡度称为“折水”

坡度大,水头吊高,不易漏水。太平的话容易漏水,称为“灶头水”。跳头梁顶(跳面)是定位点,从跳面算起到栋,前后跳面有不等高的做法。“折水”计算中对坡面长度的考虑叫“瓦水”长短。其它坡度可能太高,风压大,反复弹起会溜瓦。

(2)常用坡度

经常提到的有“对折水”、47水、46水、48水等。

(3)坡度计算的解释

这是访谈中比较混论的内容,有的解释不清或存在矛盾。甚至有的工匠(木工)认为泥水师傅算不清坡度(F05)。

a. 47水:厅深分中,正东高4尺,坡长7尺(工匠年纪太大,解释不清)(F02)。

b. 47水最崎(陡)。中厅,与庵堂寺庙有区别,可以崎高。民居常用47水,46水。上堂稍崎。47水:跳面到栋下1丈,栋高4尺七,工厂5尺(F03)。

c.瓦面48水从跳面计算起。门楼厅,中厅一般坡面前后对称中分。上厅后皮稍长,例如前跳下1丈,后跳面落1丈零5寸。跳头前缘平檐口(F06)。

d.常用坡度为一半升二五。解释同对折水,相当于4分之一举高。46水,48水,即一半乘以0.46、0.48,和对折水相差很小。(F09)

e.正堂“对拗水(对折水)”,横屋46水。46水:比如跳头之间12m,对折一半46分,取4分为栋高举起,即2米4。对折水:比如跳头之间12m,对折一半55分,取5分为栋高举起,即3m(F08)。

(4)特殊做法

a.下凹曲线:屋面,特别是厅堂不是直线。跳头,栋位固定。1,2桁不动,3,4桁位下降,逐次下降2 cm。到边桁也固定,瓦面下凹3~4 cm,不明显,正面看不出(F08)。

b.软水:堂屋放栋桁,1丈高1寸,屋面翘起,栋桁抢1寸,跳桁抢八分(F03)。

4 各作匠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