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库

最新最全的文档下载
当前位置:文档库 > 双玉记(溯痕)

双玉记(溯痕)

??第一章:孩子气的神

(略)

第二章:他的王

?沈珏从未想象过地府会是怎样光景。

很久以前,得知伊墨曾闯入过,他好奇问起地府的模样,是否如传说那般阴森可怖,是不是真有十八层地狱日夜不休的忙着剥皮熬骨。他那时童心犹在,对万物依然有着十分好奇。然伊墨彼时仍是生灵,不曾迈过黄泉路,只在外城打了个转就回去了,自然也无法彻底解惑。他只是一时兴起才有此问,却不知很长一段光阴里,伊墨耿耿于怀——活了两千多年的老妖怪,却不能对自己孩子无所不达,他认定这是奇辱。

见到了传说中的黑白无常,沈珏却没有了好奇心,顺服的被黑白无常拘着踏上黄泉路,沈珏听到身后传来低吼,“沈珏!”

?

他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连名带姓的唤他。

——“沈将军。”是在朝堂上,帝王端坐在高远王座之上,语调低沉威严,咬字清晰。听不出喜怒悲欢,没有好憎喜恶。

——“狼崽子。”是在书房独处,身边服侍的人一个也无,他常常这么唤他,紧随其后的是“乏了,江林城的梅汤去取一碗来”……如此种种,他的法力都耗费在这样琐碎的事情上。

——“小畜生。”是极少用到的称谓,每一次响起几乎都在层叠垂落的帷帐里,乱糟糟的丝帛锦衣中。明明是贬辱的三个字,卑贱的称谓,伴着此情此景偏偏变得悦耳动听起来。

?

他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连名带姓的唤他。

?

随着相伴的时间越久,两鬓开始花白,连称谓都逐渐略去,他知道想要的都在——江山稳固,四海升平。以及江林城张家的梅汤、沐源城王家的炖鸡、他喜欢的卤汁豆腐、合县糯糯的小丸子……御书房里常常有千里之外的吃食和小玩意儿;

还有一只越来越迁就他的狼。

若是夏季,通体乌黑的巨狼便卧在龙案旁的罗汉榻上,身下是外邦进贡的冰丝软帛,世间无二的物什,也不过是黑狼身下的一块垫布而已,那时御书房里填满冰砖的金柱散发着浓浓寒气,他穿着秋袍伏在案上批阅奏章;若是冬季,他便赤脚踩在脚榻上,因为黑狼会卧在那处,用自己柔软的肚皮和毛发,将他捂个暖暖和和。

已经不需要去特意呼唤,也无需嘱咐,仿佛自己的手指一样自如的存在。

?

他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连名带姓的唤他。

?

甚至弥留之际,他也只闭着眼,唤了一声“小畜生”。

他说:“小畜生,别忘了你答应的事。”

他唯一的儿子,如今的九五之尊也只能站在一旁,无力的看着自己父王大限将至,虚弱的仿佛一缕幽魂,连呼吸都是断断续续,只是努力抬着手,仿佛要抓住什么。

那是只苍老的手,缀着深深浅浅的老人斑,松弛的

皱褶层层密布,青紫的血管脉络仿佛为了这最后一点的生命力在奋力挣扎,暴突而起。

而后那只手被握住了。

暴突的血脉瞬间平复下来,在年轻的手掌摩挲下变得温驯。

从未老去的将军俯身,凑近老朽之人耳畔,语调是太子从未听闻的温柔。

?“放心去吧。”

他面上并无悲伤,平静又温柔,如是说:

“你是我的王。”

老朽的帝王闻言睁开眼,溃散浑浊的眼神刹那间明亮逼人,仿佛年青时那般锐利。他盯着将军,片刻后哼了声,紧了紧他的手道:“走了。”

重又合上眼,阖然长逝。

?

“沈珏!”

身后又是一声断喝,是怒极的声调。身侧的黑白无常都顿了一下,而沈珏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回头。也无需回头。

他的王已经死去了。

?

他是妖,跟在伊墨身边走遍了天涯海角,见过无数生命的出现与消逝,大部分都是那么糟糕——遭受意外的带着不甘离去,老病的在苦痛中悲哀离世;孤寡者死在凄凉里,年青人死在遗憾中……

而他的王,在儿孙的环绕里,在满满的爱里平静的死去;

他的王将手放在他手里,连同信任与江山一起交付与他,从容死去;

他的王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连名带姓的唤他,也不会再这样唤他。

因为他的王已经尊贵又恬静的死去了,那是一场很好很好的死亡。

能给予他的王这样一场死亡,是他的无上荣光。

?

沈珏足下不停,将那个声音抛在脑后,走进茫茫一片的黄泉深处,远远便见到等在路边的两位高堂,他们的模样是年华最好的模样,最后那些年月里时光磋磨出的白发和皱纹都不见影踪,黑衣白衫的两人携手伫立在路旁,浩茫茫怒绽的血红花朵在他们身畔,他们的视线所驻是漫长黄泉路上浓郁的白雾,一动不动仿佛已如此守候了几百年。

沈珏不顾勾在身上的引魂索跑了起来。

?

两人同时看见了他。从来懒散的伊墨也少有的也迈起大步,披散的长发在他身后飞扬,拽着跟不上步伐的沈清轩,健步如飞地迎上。

还没跑到跟前,沈清轩的声音已经传来:“黑白鬼快松开勾子!”

伊墨这才记起他们已是鬼魂,哪里还需要用脚走路,念头一转,笔直地飘到了鬼差身边,一手抓住引魂索,扯开就丢到一旁。也不待黑白二鬼反应,攥着沈珏的后颈,提溜着又飘回沈清轩身边。

沈清轩此时也醒过神,紧抓住沈珏的胳膊,两只老鬼带着新鬼眨眼就飘了个无影无踪,火红的花海里只余沈清轩一句“父子叙旧,改日带酒赔罪”还在荡悠。

?

黑无常收起引魂索,望着身旁还在发愣的白无常道:“复命去。”

“魂都跑了怎么复?”白无常生气的摇头道:“这么多年

都等了,再多等一会又怎样。”

黑无常刚想说反正黄泉路有进无回,来了就是地府的鬼,能跑到哪里去。话还没来得及说,身后一片喧哗声响起,无数鬼卒突然冒出来,蜂拥地朝他们身后赶去。

白无常伸手拦下其中一名鬼卒,问他:“何事?”

“有人擅闯地府。”鬼卒匆匆回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跑了。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顿时明白方才在身后暴怒而发出神威的那位是不打算善了。

“真是好闲情。”白无常整了整衣袖,嘲讽地道:“为了半人半妖的鬼魂闹到地府来,听说上面的诛神台已经很久没用过。”

“黄泉路有来无回。”黑无常说:“他不会不知道。”

“去看看。”

?

黄泉路口已然杀声阵阵,死伤的鬼卒遍地横陈。一身月白长袍的人立在中央,衣物上精心描绣的游龙与花朵的图案已溅上污血,发冠松散了些,许多发丝滑下来,掩了他的半面。他的左手高高举着,手上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一具死狼尸身,被一层金色光晕牢牢护住,仿佛睡去般安然无恙,一丁点污血也沾染不上,只能看见黑色皮毛光亮水滑,神态安详。

他看见赶来的黑白二差,掌中长剑“噌”地发出一声长鸣,剑身精光闪过,锋锐的剑首已悬停在黑无常的咽喉处。

“魂魄还来。”他沉静地提出要求,盯着黑无常的眼中一片漆黑,仿佛地府里翻滚鼎沸的忘川河。那条河浊黑无比,挣扎着无数恶鬼。

黑无常突然就明白此次必死无疑,本身鬼差就已是死物,他并不惧怕。只是他的死亡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没有人能从他的死亡中获得任何好处,这实在是浪费。

黑无常想了想,只能如实告知眼前神祗:

“他已走过黄泉路,归入地府。”

又道:“黄泉路有去无回。”

?

金戈相击之声骤然响起,凌空飞来的长戟撞上宝剑,长剑一声嗡鸣,金光大盛。剧烈的一响过后,长戟化为齑粉。

“上神。”失掉武器的阎王挥开黑无常,站在他面前做了个揖:“上神光临地府,不知有何吩咐。”

“阎王。”他回了个礼,却没有回答询问,只是说:“我要这具狼尸的魂魄。”

“上神说笑了。”阎王不卑不亢的再次行了礼:“一个小鬼的魂魄而已,上神若要,备一份文书即可提走。”

“拿笔墨来。”

文书挥毫写毕,阎王道:“上神请签押。”

他取出自己的神印押上去,金光闪烁了一下,文书即刻生效。

?

阎王阅过,转手将文书交给身侧恭候的判官,一直看着判官拿着文书转身离开,刹那消失不见。阎王转过身,突然变脸冷声道:

“上神贵为帝君,却因私擅闯地府,打杀鬼卒无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此时还不收手,莫怪卑职上

报鬼帝,以达天听。到那时,上神在诛神台上可不要后悔莫及。”

阎王自知这一手使诈非常漂亮,进可攻,退可守。也算是被伊墨和沈清轩在地府搅扰了五百年,拿着自酿的七味酒在地府横行霸道的一点好处罢。

沈清轩真是聪明。阎王暗地想着,回头少要他两坛酒权当还礼了。

?

他以为胜利势在必得,从此可换得地府安宁。可眼前的上神只是沉默。

沉默许久后,他收起长剑道:“要挟我?”扯了扯唇角,他做出一个虚伪至极的笑来。

“就凭你一个小小阎王也敢要挟我,荒谬。”

他突然挥手,一直浮在空中的狼尸缓缓降落在地。

“看好它,少一根毫毛我便填平了地府。”

?

最后看了眼那具狼尸,他转身直直地走向那条布满血红花朵的窄路。

“上神!”阎王没料到他会如此作态,疾声高呼:“黄泉路有去无回,即是法力护身,也是半死之躯啊!”

?

“诛神台、黄泉路。就拿这些也妄想拦住我。”他连头都懒得回,只是哼了一声鼻音:“痴人说梦。”

“地府浩大一如人间。”阎王依然想劝住他:“他若不愿相见,耗尽寿元,您也找不到他。”

?

“我是他的王。”

他只是扭头冲阎王留了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让人听不明白。

?

然而对他来说,这便够了。

他从来就不喜那些亲怜密爱,无论他是天上神祗还是人间帝王,那些都是他不屑理论的东西。他的小畜生有很多讨厌的地方,锱铢必较的跟他纠缠个没玩没了,也从来不情愿伏低奉承。性情更是讨人厌,推一下就敢自毁内丹死给他看。真是烦人的很。

但是他说过:“你是我的王。”

即使他老成一堆腐肉,他也是他光焰万丈的王。

这就足够了,他让自己当他的王。那就当吧。他总是能护住他,无论是人间的流言还是阴间的污血,都沾不上他的小畜生。

?瞟了眼苦苦思索的阎王,他才不想继续搭理这个死了多少年的倒霉鬼,居然妄想威胁他,活该去收拾残局去吧!

他沾着血污的衣袂蹭过身畔的彼岸花,阴间的花朵染上他的灵气,在神祗的威压中陆陆续续的枯萎了。

他走在路上,彷如踏在硝烟般的战场,身后留下一片疮痍。

?

天上人间碧落黄泉,他要拎回他的小畜生。

因为他是他的王。

?(第二章完结)
第三章:父亲们

沈清轩抱着两坛酒坐在椅子上,脸上笑眯眯的,瞅着阎王那张黑脸,就是不肯好好地把酒坛奉上。
“你要将它抱多久?”阎王瞪着眼道:“我的武器都折了,才拿两坛酒来赔罪,还抱着不舍得放下。”
“你若拦住了他,莫说两坛酒,两百坛我都舍得送。”
沈清轩叹了口气,起身将酒坛搁在桌上

,“他既然能闯得进来,找到人也易如反掌。”
阎王收起酒,问他:“你想如何收场?”
沈清轩只是摇头,并未作答。

伊墨带着沈珏游历地府各处,三生石、忘川河,孟婆婆一碗汤卖了万万年。
终于能够一雪前耻,传道解惑,伊墨几乎把整座城池都一一详解,连十八层炼狱都不放过,一层一层带着他游览。
果然是忙着剥皮熬骨的血池骨山。
这是从生到死,沈珏听到他话说得最多的一天。
“我们来到地府,你爹不想走。”伊墨说:“他看着这些新鲜,便住下了。我与阎王有故交在前,轮回时间便往后推了推,没几年他学会了酿酒,酿的还不错,便掌了司酒官的职。”
“酿的还不错?”沈珏笑了一下。
“地府原本只有五味酒,他酿了七味。”伊墨也笑了起来,神色不无骄傲:“其中一味需要鬼泪。你知道他想做什么,总能办到。”
没错。沈珏赞同的点头,他爹要干什么,还真没人拦得住。

地府浩大一如人间,城池林立,街道瓦舍鳞次栉比,城池里熙熙攘攘,游魂野鬼各行其是。
只是这里没有光照,灰蒙蒙一片。鬼影重重大多都与常人无异,也有些异样的,挂着血淋淋的肠子满街乱窜。
沈珏四处张望,尚在努力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前方便飘来一个抱着自己脑袋的游鬼,颈脖断口处如下雨般喷了着血。
看到伊墨二人,无头鬼停下,双手捧起脑袋对着沈珏眨了眨眼。
“新来的?”脑袋问,又捧着脑袋转到伊墨跟前,举着脑壳对他们说话。
伊墨嫌弃的看着自己身上被喷溅的黑血,拧着眉道:“装回去。”
“不装。”脑袋哈哈一笑:“除非告诉我他是谁。”
沈珏也没多想,伸手抢过那个正在做鬼脸的脑袋,一把就摁在了他喷血不止脖子上。
“反了。”伊墨说。
袖着手看他儿子又扯下人家的脑袋,转了个方向,重新给摁回去。
“歪了。”伊墨又说。
沈珏再要伸手,游鬼“嗷嗷”地扯着嗓子尖叫着飘走。

无需自己动手就捉弄成功,满足了自己趣味的伊墨斜乜着自家儿子:“看起来也不蠢,怎么就自杀了?”
这避无可避的问询还是来了。
沈珏知道躲不掉也不想躲,这世上仅有的两个亲人是他唯一的避风港。他从不隐瞒他们任何事。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这些事情——前几十年的陪伴,后五百多年的寻找,至此都与伊墨如出一辙。结局却迥然不同。
一切都仿佛一团乱麻,理不出线头,连舌头也僵硬的不听使唤。
他确实很多年没有好好说话,从他们深埋入土之后,悲欢喜怒就失了声。
从前年幼,沈清轩教他读书识字做文章,他说:“爹爹,我不喜欢做文章。”
沈清轩抱着小小的他说:“爹爹小时候也不喜欢

做文章。你爷爷说,倘若连文章不会做,将来便不会说话,你遇到极好的东西,想告诉别人,却无法让人知道那究竟有多好,那是多遗憾的事。可你会做文章了,你便知道该怎么说。”
他说着便低下头来,亲了亲孩子头顶柔软的发丝,又问:“小宝懂了吗?”
他懂了,便读了许多书,做了许多文章,口齿愈发伶俐,能精准的说出自己的喜爱和憎恶。直到沈清轩离世,再无人要求他三天交出一篇文章。
再次提笔,他已经是朝堂上的将军,狼毫笔下皆是奏疏公文,白纸黑字从不描画自己喜恶。
到最后连奏疏都无需去写,已太久没有做过文章,自然也就荒废了说话。

"他是神。"终于开口,沈珏对父亲道:“我找到他了。”
顿了顿,他又补道:“我连妖都不算,不过是半人半妖的怪物。”
最后算是终结这场谈话,沈珏说:“他并不需要我。”

一段话说的七零八落,伊墨蹙起眉凝视他良久。
在他犀利的视线里,沈珏渐渐垂下头颅。仿佛那段支离破碎的话穷尽了他所有气力。

伊墨的怒火就这么腾起,爆烈又突然,怎么遏制都无用,当了五百多年的鬼,早就无需呼吸,连心跳都是静止的,此时一颗心却在胸口砰砰擂捶,每一下敲击都在嘶喊着杀人的欲望。
——我的儿子!伊墨站在他面前,浑身绷的笔直。
眼前是沈清轩辗转三生都不曾舍得苛刻过分毫的儿子;
是他一直带在身边传道解惑,一路风雨飘摇也不曾让他受过大委屈的孩子;
从襁褓里的小婴儿到林中奔驰的巨狼,他们的儿子撒过娇也挨过打,受过许多皮肉伤。
但是没有谁,让他们的儿子会说:我是个半人半妖的怪物。
伊墨抬起手,巴掌已经扬在半空。
沈珏本能的转过脸,等着这一巴掌落下来。
最终没有。
“别让你爹听到这话。”
伊墨说:
“他会伤心。”

沈清轩从阎王处归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蜷在美人榻上的背影,一动不动的,连招呼也没有一声。
他好奇地问:“这是怎么了,谁又让你生气了?”
找了一圈,屋里没见到沈珏,沈清轩走过去揪着伊墨的长袖,问他:“小宝哪去了?”
伊墨闷声甩开袖子,索性把自己蜷的更紧,明明已不是蛇妖,行为举止依然像条长虫,可见改得了皮囊改不掉本性。
沈清轩好笑地扯了扯他垂落在一旁的长发,嗔道:“终归不是我惹的你,你还想连我一起气不成?”
见他依旧没反应,沈清轩只好松手走到一旁,“我去酿今日的酒,你先待着消消气。“又道:“等我酿完你若还在生闷气,就该我生气了。”
说完便慢悠悠的走了,留着他一个人蜷在美人榻上,一动也不动的继续生气。

计时的沙漏转了两圈,沈清轩再回

来时伊墨依然保持原先模样,不曾动过分毫。沈清轩心道这可好得很,两个时辰还没回转的苗头,可见事情不小。
往年他们也会偶尔置气,从未超过半个时辰。眼下丝毫缓和的苗头都没有,沈清轩也开始着急,抓着他的胳膊道:“坐起来!”
“不。”伊墨纹丝不动。
“不许犟。”沈清轩提声道:“谁惹你了找他去,自己恼成这样像什么话。”
伊墨翻身坐起,一句“还不是你养的好儿子”正要脱口,就见沈珏站在门槛处望着他们,于是一口气生生咽了回去,差点儿没被呛住。
沈清轩顺着他的视线扭头,对上沈珏的眼睛,豁然明了。
“爹。”沈珏腼腆地笑了一下:“是被我气的。”
也不看伊墨那张黑脸,一五一十的坦白了:“我说自己是个怪物。他伤心了。”
——哪个要为你伤心!伊墨简直咬牙切齿地瞪他,好厚的脸皮!?
沈清轩索性搬了张椅子坐下,视线在这父子间转了几圈,思索片刻竟忍不住笑了。?
一时间两个鬼都愣住,傻傻望着他一个人在那里咯咯地傻笑,他们越是看他,他笑的就越凶,到最后连椅子都坐不住。整个地府里最红火的司酒大人,抱着椅腿笑的像个疯鬼。
“别笑了。”伊墨过去扶他,可惜人家笑的浑身发软,跟面条似的刚扶起来又刺溜往下滑,伊墨遇上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把人搀着,不无嘲讽地道:“别笑断了气,那你可是地府里头一个把自己笑到魂飞魄散的鬼。”
沈清轩刚刚缓了一丁点儿,闻言笑的更疯,笑的直抽抽。
满屋子都是他失控的笑声,伊墨满肚子闷气,就这么根本不受控制的被这人笑没了。
“你真是讨厌。”伊墨说着将人抱进怀里拍着背顺气,控诉道:“怎么这么会烦人。”
沈清轩好不容易停下笑声,一边抽气一边断续续的回他:“不,你才不讨厌。”
“不讨厌。”伊墨改口的可快:“一点都不讨厌。”
说着抬眼看向门口,沈珏已经不在了。

“他早走了。”
沈清轩说:“你可真是个傻子。”
伊墨对此称谓非常不满,可接下来一句话,堵了他所有疑问。
“对他来说,我们已经死去几百年了。”?
沈清轩从他怀里抬起头,眼中满是宠溺的取笑,笑他的天真,笑他在人间地府游走三千年,还是不明白这些简单的道理。
他们的孩子已经失去双亲几百年了。几百年的祭祀,几百年的香火,几百年无人可依恋的孤寂。
双亲是他隔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张帘。而他们的死亡直接摧毁了这道屏障,把他们的孩子孤寂的放在这个善变而无情的人间。

“他说那句怪物并非在轻贱自己,而是在寻找自己。”
“人向死而生,上下求索。漫漫迷途,终有一归。”沈清轩缓缓道:“他会找到属于

他的索。”
伊墨沉默许久,道:
“我们该投胎去了。”
“好。”沈清轩应道,“不用担心他。”
因为漫漫迷途,终有一归。

伊墨找到沈珏,他正在街上游荡,缓缓步行着游历鬼城的大街小巷,眼神淡漠疏离,沈清轩总是对的,他再也不是那个跟着他跋山涉水,无论到哪里都欢喜的仿佛出游踏青的青年。他是孤身走过五百年,眼睁睁看着曾经载满记忆和欢笑的每一片土地都变成陌生风景的孤魂。

“三天后我们就轮回去了。”伊墨说。
“好。”沈珏点点头,“我会去送你们。”
伊墨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沈珏站在原地,孤魂游鬼陆续从身边掠过,有飘着的,有走着的,也有断了下肢的鬼魂在地上姗姗爬行。光怪陆离的光景里,远去的伊墨负着手一点点消逝在重重鬼影中。
他并没有跟上去。而是转过身看着所有朝自己方向走过来的,奇形怪状的鬼魂。他们有年轻的,也有苍老的,他却一个也不曾认识。
他们都是孤魂和野鬼,一个个孑然的灵魂,和他一样。
他只能是一个人。
》第四章:他们(完整版)
2015-06-10
阅读 25483

(上)

?南衡完全记不起自己上一次来地府是在何时,又甚是因何事来此。那实在是太久远的时光。也许是第一次神魔大战之前,抑或之后。终归是很久之前,那时地府里还没有这么多鬼魂,鬼帝还常常游走在天地人三界,妖君和魔王只是称谓,上神们也多在下界游历。

那时的神鬼妖魔都很清闲,时常齐聚在人间,一壶清酒坐而论道,须臾间就是百年。

那是多少万年以前的事,再之后鬼帝凿出黄泉路,天帝炼成诛神台。妖魔两道几乎被屠戮一空,从此神鬼也甚少往来。

?

他可能是几万年里第一个重游地府的上神,也是第一个闯入黄泉路的神祗。如不是心情恶劣,南衡几乎想为这份殊荣大笑一场。黄泉路又待如何,才当了几年小鬼的阎王也敢试图拦他,果真无知方才无畏。

他袖着手循着记忆在冥府中四处游走,最后来到忘川,站在河畔低头打量污黑浊水中挣扎嘶吼的恶鬼,南衡险些认不出这是从前赏玩过的那条忘川。

果然是太久了,所有事物都不是再是记忆里的模样。

?

“你们可知此河原本清澈见底,空无一物?”南衡突然开口,出其不意的转过身,对出现的二人并不惊讶,只是说:“有些日子不见了,季玖。”

青衣司酒笑了笑,行礼道:“该如何称呼?”

“随意吧。”南衡索然乏味的摆摆手:“你情愿见不到我才好,又何必做这副虚礼。”

伊墨在一旁冷声道:“既然知道不欢迎,还来做甚?”

南衡盯着他片刻,转向季玖道:“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


玖没回答,只打量着他,毫不遮掩的揣测他的来路和目的。

南衡并不以为意,再次挥手道:“既然相见便是造化,来叙叙旧罢。”

?

他们不过是万丈红尘中的些微交集,如何也轮不到“叙旧”二字,是以这两字被他说的极为随意,隐约的揶揄存心让他们听出来,戏弄的明目张胆。

?

“你们生气了。”

南衡微微一笑,对他们堪称温言软语:“是因为我让沈珏一个人找了五百年,所以生气。还是因为你们是鬼,而我是神,可以随便碾压你们的命运才生气?”他看向伊墨,仿佛真挚求解。

伊墨没有说话。

“别生气,”南衡继续道:“愤怒是对自己无能的痛苦。你们不是庸夫俗子,别让我觉得无趣。”

他又笑了一下,招手间面前突兀显现桌椅,南衡率先落座,再取出茶盏来,执壶给自己倒茶。

“请自便。”南衡示意。

伊墨落座,给季玖先斟茶。

?

“你走了黄泉路。”给自己斟茶时,伊墨头也不抬地道:“后果如何?”

“阴毒而已。”南衡不甚在意地回答,也问他:“失去法力的日子如何?”

“不方便。”伊墨想了想自己晚年境况,认真道:“驱赶不了蚊虫。”

“确实不方便。”南衡道:“待你投胎后,我差人送你一颗避恶丸,服下自然百毒不侵,蚊虫避走。”见他歪了歪头,又补道:“季玖也有。”

“贿赂?”

一直沉默的季玖诘问。

?

“贿赂你?”南衡放下茶盏,嫌恶地撇了撇唇:“你虽七窍玲珑,终归凡人伎俩。”

他对自己曾经的大将军毫不留情地刻薄道:“莫将那些把戏用在我身上,你与小阎王沆瀣一气,使手段逼我抉择,我仍请你吃茶,已是大度。”

季玖面色不善,南衡却看都不看他一眼,盯着盏中青烟缭绕的翠绿茶汁,继续说道:“无需否认此事,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以为要挟成功,我败走地府,把柄却在你手中,此后再不敢来寻衅;若要挟失败擅闯黄泉,也受苦痛磨难,出你心中一口恶气。算盘打的甚好,而今我也坐在这里,不同你计较,还待如何?”

抬头盯着季玖的眼,南衡冷笑道:“我肯抬举你,不过因小畜生伺候多年的情份。没有他,你在我这里又算的上什么?”

?

季玖也冷笑一声:“我不算什么,也让你老实走了这一遭。阴毒入体滋味如何,五百年可恢复的来?”又笑一声:“或者我让沈珏在这冥城再留五百年,让你守在这极阴之地,直至阴毒入骨,无药可救。”

“别说你会离开,既然闯进来,不带回人你是不会走的。我说的可对?!”

南衡面无表情,只是周边散出缕缕神威,两鬼表情一窒,顿时形影都单薄了许多。若不是有心收敛,仅仅

是神威也不知让他们魂魄俱灭了多少回。

?

伊墨安抚地轻轻拍了拍身旁人的手,才对南衡说:“你莫要闹,闹出事来,沈珏怎会跟你走。”

他容色恬淡,一丝惊诧也无,语气也从容的很,仿佛闲话家常般又道:“茶不好喝,换酒来。”

南衡缓了神情,收起神威后也不推拒,撤走桌上茶盏,摆上酒盅。

伊墨执酒,给三人满了盅。

气氛依然沉默的很,南衡不出声,季玖也闷着。伊墨只好自己先饮了一盅,扭头劝慰身边人:

“遇事总是你教诲我的多,今日我也教诲一句:不过是婆家遇上恶儿媳。多大点事,也值得你动气。”

“先前那句话也是你说的不对。”

“他送我们物什,那也是应该如此,儿媳本该孝敬我俩。”

“怎么能说是贿赂。”

?

气氛再一次诡异的沉默起来。

?

(中)

那句“媳妇”一出,便镇住了全场。

桌边一神一鬼脸上俱是精彩,不可思议地同时望着他,简直都要为他这非凡的厚颜无耻而击节赞叹。

“我说的哪里不对?”

语气上扬,被两双眼睛盯着的伊墨毫无异常,面带疑惑地将事情一桩桩梳理给他们看:

“敬的茶我已饮了,酒亦饮过。礼也预收了,还有什么是我落下的?”顿了顿,他自言自语地喃喃着道:“是了,你须得给我们磕头。”

宽袍大袖被他写意的一挥,伊墨认真对南衡道:“你磕个头,磕了我们便完事了。”

噫——看这坏蛇!季玖也不知忍的多辛苦,才能憋住涌到喉头的笑声。

他本来也没想将对方如何刁难,只是儿子被欺负一场,不做些什么心中总是堵了口恶气,被伊墨这么一闹,望着眼前“恶儿媳”心头也气平了许多。

终归是儿子“儿媳”间的事,他们做长辈的,哪里好意思太干涉不是?

“不用了。”季玖清了清嗓子道:“你肯为他走一趟黄泉路,磕头就免了罢。”

伊墨露出来此之后第一个笑容,异常俊美,简直玩出了乐趣所在的孩童般纯粹的笑。

"那就免了罢。"伊墨笑着应和,又对南衡说:“多送些好东西来孝敬就够了。”

呔——也是无耻的越发没有底线了。

?

倘若换个角色场景,南衡就要为这精彩闹剧叫好打赏了,这剧情比什么故事都好听,比哪个说书人都来的精彩。

他竟不知世上还有这样的妖物,可惜不曾在他还是妖时结识一番,否则说什么也要弄到上界去,镇日听他说书都足够消遣。

果然是太久不曾下界厮混,错过许多乐趣。

想到好笑处,南衡对他的肆意挑衅倒不介怀,只扬起似笑非笑的脸瞅着他道:

“小畜生但凡学来一丁点你这性子,也不会把自己蠢死了。”

又道:“我也算见多识广,蠢死自己的到真

少见。”

“你们将儿子养得这么蠢,倒还觉得自己占理。”

“女子蠢笨点,模样周正些也嫁的出去。”

“儿子蠢成这模样,还想着娶媳妇。”

“如此痴心妄想,可见你们也是蠢的。”

他始终是不紧不慢的语气,不徐不急的表情,谈笑间便杀了个落花流水,一如他深不见底的棋艺。

?

气氛又一次诡异起来。

?

“怎么不说话?”

南衡捏起酒盅,慢悠悠道:“你们来兴师问罪,竟没准备好罪状么?”

“果然比我想的还愚蠢。小畜生有你们这样的长辈,我倒是不忍心怪罪他了。”

?

季玖终于出声,清了清嗓子,“别那么叫他。”

多难听的称呼。

南衡扫他一眼,却是对着伊墨道:“他就是喜欢我这么叫。”

伊墨立即一脸了然,理解的点点头。

季玖狠狠咽了口气,实在是说不出话来,人家连这种事都敢说出口,他还能怎样。人家是不要脸,可恨儿子也不争气,当爹的有什么法子。他也算看出来,南衡更愿与伊墨说话,也许是神和妖终归是修道同袍,季玖决定立即闭嘴。

?

“我也喜欢这么叫他。”

依然是伊墨开口,双手比划了一下道:

“他刚来时这么一丁点大,浑身都是骚臭味儿,毛都没几根。小畜生实至名归。”

“不过我家的小畜生,成了你的小畜生,无论他对你有多畜生,也是你乐意。” 舌头上几个小畜生滚来滚去,可一点都没打结,故意在那句“无论他对你有多畜生”上多停顿片刻,伊墨口齿流畅的继续道:“既然乐意,你便该照护他。”

“哪成想你非但不照护小畜生,让他找你五百年多,最后还让你的小畜生死了,可见你也是个蠢的。”

哼了一声,伊墨道:

“连自己的小畜生都料理不好,还找婆家打官司。莫非以为自己占住情理了不成?那可蠢到家了。”

“蠢成这样活着有甚乐趣,也该陪着小畜生去死一死。”

?

颠来倒去的“小畜生”让南衡都头疼起来。

这言语官司打的人面红耳赤又实在心累。

再打下去也不知会怎么收场,季玖不想再闭嘴了,张口道:

“既然他蠢死活该,你又何必寻来?”

伊墨也道:“你说蠢死便蠢死?怎知不是被你气死。让他找五百多年,你还有理了。”

?

“五百年委屈了他?”南衡终归是动了气:

“五百年都委屈,何论千千万万年。

“再者说,他寻我就要一定要让他找着吗?你们惯着他,因为那是你们儿子,我可不是给自己抱个儿子养。

“他找不到那是他没本事,既然没本事就要认。

“他自杀究竟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们没本事教养好他。”

?

季玖也动怒道:

“他身边再无亲友无牵无挂,心心念

念也只有你一人,在这世上孤单单找你五百年。你不承情,还怪他没本事吗?”

?

“你们说他孤独,天下谁人不孤独。孤独便要去死,那天下岂有活人!”

嗤笑一声,南衡愤然起身,指着伊墨问道:

?“你也曾一人孤单单活了两千多年,你如何不去死?”

“他无牵无挂。难不成还是我的错?”

“他无牵无挂是因为你。”

他对伊墨道:“你只顾着自己那点私情,他成年后不放他一人出门闯荡,带在身边守护如雏鸟。”

“你将他当做沈清轩离世后的唯一安慰,不放手让他结交友人,甚至修行同袍都不曾结识一个。”

“所以他除了亲人,再无旁人。”

“这是你的罪孽。”

?

“而你,”南衡转过头看着季玖,语气凛冽如同刀锋:

“明知自己一介凡胎,担当不起养育他的责任,却执意将他抱养长大,那时你身边就有一条修行两千多年的蛇妖,不会不知道妖有妖道。却执着不放。”

“你是救了他没错,为你一己私欲,你也毁了他。”

“伊墨应该告知过你,狼族坚贞排外,却对同族幼崽极为看护,即使他半人半狼,成年前他也会得到很好的照料。”

“所以他本该被送去狼妖密林,和同族一起修长生道,学习如何排遣杂念和寂寞。”

?“而你为了达成和这老妖蛇共同养育一个孩子的欲念。贪婪的捆绑住他。”

“如今还敢说他无牵无挂,无亲无友,是因为我?”

“简直荒谬至极!”

?

“够了。”

伊墨开口打断他,嗓音低沉地道:

“我们明日便去轮回。”

?

(下)

伊墨话音落下,南衡也不再说话,话说的太难听对谁都不好,即使他本意还有更难听的话在后面,也不打算说了,算了罢。有什么可与他们计较的,不过是一只小妖一个凡人,现在还是两个阴鬼的形态,就算大动干戈又如何,他只消去上清宫饮一天的酒,他还清清楚楚记着他们,他们却早已忘了他是谁,又有些什么意思。

没意思的很。

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不能责怪不懂的人。

?

南衡叹息一声,重新坐回去,将两人杯中斟满美酒。

“若要轮回必先饮孟婆汤,往后谁也不认得谁。你们愿意?”

季玖不接茬,低头想着自己心思。

“挺好。”伊墨接过话:“没什么不满意,况且还有三世姻缘,重新相识也有趣的很。天天在这见不到光的地府,看来看去都是那些鬼脸,死的一点新意也无。若不是有人陪着,我早已厌烦的自己魂飞魄散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季玖,许是被刺激的狠了,这人垂着头也不知琢磨着什么。

心思周游在何处?伊墨懒得去猜了。当个鬼也不能宽心,心这么重,只能指望多喝几碗孟婆汤

改改性子。

“也可以当鬼修。”南衡说。

“做人很好。”

伊墨拒绝了。生命短暂,活一轮也不过百年,知道自己生命有限,方会努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短短百年也能活的精彩纷呈。他是修炼过的妖,知道寿命太长的滋味。

一切都是虚空,一切都是虚妄。

?

“不过地府还是有热闹看的。”伊墨同他闲谈道:“那些人间修行的道术们,仗着有两件师传法宝,时常闯进来。”

“这些修行子弟倒是还有些名堂。”南衡说,又冷不丁道:“你若教好儿子本事,难道还如不这些凡夫俗子吗?他连闯都不曾闯过。”

“我怎知教他本事是要用来闯地府的?”伊墨有些好笑:

“你修行难不成就是为了去什么地方寻人?”

?

他说的也在理。只是算起来也快满千岁的狼妖,本事还不如人间只修行三五百年的凡胎,着实是丢人。

南衡想了想还是不予他计较,回答道:“我不记得为何修行,只知道下界历劫多次。隐约也寻过谁,想不起来了。”

?“你修行多久?”伊墨有些好奇。毕竟自己从蛇到人又到鬼,也有三千多岁,可源于性情薄凉的缘故,从未认真了解过修行事宜。只是当对方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后回答记不确切,最后一次数自己的年龄应该是七万三千多岁时,伊墨便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如果他是只老妖蛇,眼前又该是什么,与他比起来,三千多年见识的他也不过是条小蛇罢了。

?

“你这把年纪,还要和沈珏过不去,五百年不见面。有甚意思?”伊墨道:“心眼比我还小,如何成的神?”

南衡说:“你就是不信他是自己蠢死自己。”

“但他确实是蠢死的。”南衡决定要打破他们的自欺,说道:“三十二重天之上,天上一日,人间百年。”

见到伊墨难得露出愣怔的神情,南衡自己也想叹息:“我原就在灵界修行,已有五千多年不曾归位,感知劫难将至便下了界。归位后的事物一桩桩理完,三天已过。道友来庆,上清宫请去议事,又是两日。”

“你们倒是只为他寻觅的那五百年鸣不平。”

南衡哼笑一声,唇角扬起带着一丝无奈:“哪知于我来说,不过五天之后,他便一言不合愤而寻死。”

且到死还觉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

可不是,这些人都觉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万事都是他的错,桩桩件件都要从他身上讨要回来。

六界之中,凡有些性灵的生物,都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读书人委屈自己不得明志,种田人委屈自己穷苦至死,黄花闺女委屈自己许了个混帐人家,妖物委屈不如人类精彩纷呈,人类委屈不如魔物可以肆无忌惮,魔族委屈不比神族高高在上…就是这么无穷尽。

总是这么

无穷尽的委屈。

千千万万年如此。

?

“你是上神,活了那么久。”

沉默良久的季玖终于开口道:“在你眼中,我们对他所做一切,都是错的吗?”

他心头终是被狠狠扎进了这根刺,如何也拔不出来。

第一世他早早撒手人寰,丢下稚稚独子骤然痛失所爱,那时的伊墨还是冷心冷情的老妖蛇,自诩高高在上,连他都不曾柔情蜜意过,况且这临时抱养的小妖物。

那是他第一次离世,撒手人寰时他心爱的人都在身边,可被他丢下的幼子是怎样煎熬过那段光景,想都不敢去想。

之后一次又一次。他曾视若珍宝的孩子总是被他一次又一次撇下。

最终连伊墨都撇下他。

可他们谁也没有给他更多选择。

他明明可以走那么多不同的路,看不同的风景。他可以有有血缘上的亲人,有能令他开怀忘忧的友人,有更好更明媚的一生。

而不是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连死去都是孤独的。无人为他哀悼,无人为他送行,可他明明活了那么那么多年。

死后连一个供奉的人都无有。

没人记得他的孩子。

即使他曾做过那么多。

“我真做错了么?”

他低声问,抓住伊墨的手,仿佛最后一根稻草。身形愈发淡薄了。

“不,”伊墨说:“你是人,看不到那么久远的事。做人只争朝夕,你没错。”

他点点头,“是的,你说的没错,这不是我的错。”

可是心却那么疼。

?

“这世间大多事本无对错。”南衡淡淡道:“纠缠着是非分明,便是人类最大的恶习。”

季玖摇摇头:“有些事情糊涂甚好,有些事情弄不明白,就是不成。”

伊墨也说:“他非要一个明白,你就给他。”

“你也要个明白?”

“我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明白的很。”伊墨扬起眉:“我可不是人,自然也不会后悔自己的作为。我知道这世间半人半妖之子本是异胎,天道不容,是以十有八九甫一出生便夭折,但凡活下来,便有大造化。

那又如何?

我是个妖,无父无母也无人拘束,我喜欢怎样,就怎样去做。”

伊墨向后靠去,倚在椅子上:“只要天道不以为我过分要灭我,我所作为便在天理之中。”

妖有妖道,人有人道,神亦有神的道。他行自己的道,何必自寻烦恼,去忧心在神祗眼里自己是何模样。他本是冷血的蛇妖,就算为了沈清轩变成人,也依然是行自己的道。

在这样一点上,他与南衡并无不同,他们是同道中人,而沈清轩不是,他始终是个人类,受人类自己创出的教条所累,做不到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

南衡正是明白这一点,才待他如同袍,虽是神与妖,行不同的道,终归都是天道。

即使他们已有一人选择了红尘万

丈,饮下孟婆汤之前,他们尚能一叙。

“不用管我,你告诉他。”伊墨说。

?

他扫视过失魂落魄的季玖,目光停驻在不远处茫茫忘川,想起司命星官抄送给他的命格,不由得沉声道:“我告诉你原委。然后你自饮孟婆汤,把这一切都忘了罢。”

沈珏之母乃狼王幼女,与凡人结下私情,累及凡人性命,许明世替天行道,遗孤被带回师门,由他师尊亲手送归狼族;

狼王旼玥悉心抚养,使其修快活道,修三百年有所成,游历人间。又两百年,识无情道松树精木心,同修三百年。木心修行未成,入魔殒命;他改修长生道,又五百年遇帝南衡,结为道侣,同年登为狼王,统率狼妖部族万万子民,辟仙灵洞府,纳四方小妖,传道授业,福泽群妖。

一千年后功德深厚载入神籍,受天道庇佑。

?

“这原本是他的命格。”

南衡说:“他是我命定道侣,本该被万万人供奉,被群妖所铭记,被崇敬而尊重的参拜为神。”

“而今他却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连勇敢活下去的心都无有。”

“你说你是对还是错。”

?

季玖再也说不出话来。
此时若有一碗孟婆汤,他便立即饮下,忘了长久以来亏欠与被亏欠的这一生。



(本章终于完结。还有一章后,过渡就算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妹的。)
第五章:而今才道当时错

“今日便走。”
季玖对伊墨说。

伊墨点点头。他总是点头,总是答应,无论他做什么决定都不意外,也从来不会反对。

伊墨是他的,沈珏也曾属于第一世的沈清轩,现在不是了。

走,千万别回头。他短暂又漫长的三生,到最后只留三具枯骨,和说不清的对错与是非。也许神是对的,人总要追求个是非分明,从此入了障;抑或妖也是对的,人生短暂,就该只争朝夕。

他们都是对的,连他自己也以为自己是对的。

可他无法再见自己的儿子。

他不能看到他以一缕幽魂的形态,再一次跟自己说再见。一次一次又一次,凡事不过三,他不能再来第四次,用自己的再一次遗忘把他抛下。而这一回,连伊墨都不再记得他。

那太残酷,他总是亲手给他一个家,又亲手拆下。

他不能这么残忍地对他,他做不到这个。

端起孟婆汤,季玖最后对南衡道:

“告诉他,父子情意该尽了,让他走自己的路。”

?

孟婆汤无色,原本是一碗澄澈的水,含在口中又有甘苦辛酸咸五味,它比蜜还要甜,比黄连还要苦,比最烈的酒还要醉人,比最青的梅子还要酸涩,比世上所有眼泪尝起来都要心碎。它那么美妙,只消饮下去,便泯灭了所有爱恨与情愁。它比死亡还要迷人,死亡是消逝,而它是重生。


以放下一切,开始崭新的一生。

他们同饮一碗汤,同鬼差踏过奈何桥,登上轮回台。

再也不见。

?

送别两鬼,南衡轻易就找到自己要找的人,告诉他一切始末,再没瞒他分毫。他本来也没打算瞒他,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原来也没打算这么爽利,自己也有些意外。

“走便走了罢。”沈珏仿佛早已洞悉般的坦然:“我其实也不想去送。”

南衡道:“这里也没有你牵挂的物什,跟我走。”

沈珏站了一会儿,点点头。

“明日吧。我还从未逛过地府,还想多看看。”

“明日。”

南衡少有的好说话,放他一人去闲逛,自己重新坐回忘川河畔的桌前,等“明日”的到来。

?

沈珏荡悠悠飘在路上,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灰蒙蒙的视野里一切只有黑白两色,路是黑的,灯笼是白的,城楼是黑的,居舍是白的。白惨惨的房子整整齐齐停在路的两边,悬挂着同样白惨惨的灯笼,上书偌大一个“奠”字,仿佛纸张折出的模样。

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土地仿佛沼泽一般绵软,踩在上面停驻太久,便会陷落下去。没人知道会陷落到哪里,大约也没有鬼想知道。

地府里驻留的鬼都是暂时无法投胎,只能等着轮到自己的那一天。

鬼城是真正的寂静,没有鸟鸣虫语,没有风吹树叶摇,这里属于死亡后的寂灭。

?

不知从哪里传来隐约的声音,沈珏循着声音找过去,一路都是空荡荡的街道,白惨惨的房屋,一动也不动的灯笼,沈珏走了很久,这段路蜿蜒又绵长,仿佛永远走不完,一模一样的房屋和灯笼不断倒退又重现,像是始终在原地踏步一样诡谲。

走的时间久了,他就不再关心到底还要走多久,只是一路飘荡,在转向的时候转向,而后继续向前。

一如他五百多年的光阴,毫无意义的耗在无穷的路上。

不知从哪里听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个少年双亲被仇家所杀,便学了一身好武艺握着父亲的刀上路寻仇,他走了很久,走过黄沙烈日,走过美人烈酒,一次也没驻足,一直走到几乎想不起自己是谁。

最后他寻到了仇家时,自己已是两鬓灰白,年岁已高的仇家却在凿山,要为乡亲凿开一条通向繁茂的路,他们四目相对,仇人认出他手里那把刀,没有争辩也没有逃跑。

他没有杀他,而是放下已经锈迹斑斑的刀,拿起长锤同仇人一起凿山。

他们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沉默地挥动锤头和凿刀,直到仇家老死在他前面,他埋葬了他的尸骨,没有返回家乡,而是继续凿挖着这座巍然青山直到死去。

这真是个莫名的故事。沈珏想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不过这世上事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就像那

个寻仇的少年和凿山的凶手。

脚下的路终于停了,原来是一座戏台,一身素衣打扮的女鬼在台上唱戏,凄婉的唱词贯穿了整座城。

“咿——呀——呀——呀——手携稚子夜归院——月冷空房不见人——哀——哀——哀。”

台下密密鬼影无一丝声息,只是痴痴仰着头,望着台上女鬼,念起生前旧事。

?

沈珏站了片刻,转身离开了,也不知在那白墙黑路的巷道里飘了多久,又是一声唱词,凄厉的传来。

噫——原来我——而今才道当时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