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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故人

屋内暖烘烘的热气熏得我满脸通红,脖子似乎也在升腾着热气。母亲给我找来皮大衣、围巾、手套,看我包裹得严严实实才把门打开,放我出去,还特地请了黄大叔开车送我。

一出门,冷风便飕飕地从四面袭来,一下子掉进了冰雪的世界。隔夜的雪,凝成冰晶,厚皮靴踩上去嘎吱嘎吱,给这死一般的寂静添了点人气。黄大叔已经在门前发动了那架破旧的摩托车,排气筒吐出一波一波的黑气。伴随着老破车声嘶力竭的呼喊声,我上了车,去拜访我儿时的好朋友。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路上、房顶上、树枝上、山上,到处堆满了积雪。太阳缩头缩脑的,要出不出的样子,更添一股寒气。白雪白得太光亮,刺得人眼痛,我眯着眼,在呼啸的寒风中寻找那些我曾经熟悉的影像。

低矮的房子一如既往的阴沉着脸,只是昨夜的雪,给它增添了几分颜色,但使人觉得更不舒服。就像一个老年的妇人突然涂上了胭脂,抹了腮红般滑稽。我的心却陡然一惊,久绷的弦突然断了一般,并不比昨日母亲告诉我这个消息来得好过。

破败的围墙,懒散地摆在那里,被积雪压得喘不过起来。在车上,我尽力地把目光伸得更远更深一点,我想揪出躲在院墙里面的记忆。那个小小的教室,那座萎靡的阁楼,曾经是承载了我们多少欢声笑语的乐园啊!老破车挣扎地一晃而过了,关于她,却是像疯长的藤蔓一样,占据我了的脑海。

好多年前,她们家把房子租到我们旁边,我们便成了邻居,读小学的时候我们几乎是形影不离。她是我们几个小伙伴中长得最好看的,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有时就像清晨还带着露珠的葡萄,有时又觉得是一湖清得可以见底的碧水,随时荡漾着欢乐的影子。一笑起来两个小酒窝,就像喝蜜喝醉了似的,甜到心坎儿里去了。大家都喜欢和她玩,却是因为她像男孩子一样的性格。

学校离家很近,放学后,我们并不急着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打乒乓球。所谓的乒乓球台其实也就是一张水泥敷成的桌面,粗糙得跟农村媳妇儿的脸一样,把手放在上面一摁还可以明显地看到硌痕。但是因为资源的稀缺,这几张乒乓球台也就显得相当珍贵了,下课铃一响,每个班上选出的冲锋队员就冲出教室,站在乒乓球台面上或者抱住台面的一方,表示此地已被占领,然后安然地等待大部队的到来。我们班乒乓球爱好者颇多,占台工作是轮流进行的。有一天,刚好轮到我去占领,一下课我就冲下楼去抢了个好位置。等了好几分钟,还不见他们下来,我有点着急了,很多人还没地方呢,这样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勾当我们一向都是很鄙视的,现在自己可不能沦为此流中人啊。正想着,只见一个体型剽悍的黑面人,后面跟着几个小喽啰,气势汹汹地向我走来,我的心砰砰地跳得厉害,莫不是想抢我乒乓球台吧。黑面大个儿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恶霸,都留过三次级了,整天喜欢惹事生非。离我还有几步远,大个儿冲我喊道:“快让开,这个台子是我们的!”我一时不知所措,涨红了脸,冲口说了出来,“凭什么!我先到的!”大个儿加快了步伐,鼓大双眼,像牛眼睛似的,瞪着我,没好气地嚷

道:“小屁孩儿,快滚开,不然我不客气了!”他后面那群小小喽啰也跟着起哄起来,我几乎吓得要哭出来了,双腿只差要哆嗦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大个子突然转过身去,我也顺眼望去,只见我们班的一大群男生声势浩荡地从那边过来了,领头的便是我的小伙伴。小伙伴快步跑了过来,一把把我拉到背后站到大个儿面前,双手插着腰,像个领导在训话一样,不慌不忙地对着那个大个儿说:“明明是我们先到的,你凭什么要强占我们的地盘儿?先到先得的规矩你都不懂吗?如果你仗着自己是高年级的就可以欺负我们低年级的,那我告诉你,你错了!”我们的男生紧紧地围在我和小伙伴的左右,我捏着小伙伴的手,手心都出汗了。大个儿满脸无赖地笑着,对着小伙伴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伙伴顿了顿,把声音再提高了一点,便说道:“你们想惹事吗?我们的同学已经去请老师了,马上就快过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往教室办公室那边指,“如果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我们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如果你们想惹事,老师来了我们可没办法。”大个儿听说老师马上要来了,也就没那么嚣张了,马上往回跑,还回过头来恶狠狠地说道:“哼!这次饶了你们,下次可没这么便宜。”看着他们仓皇而逃的背影,她贴近我的耳朵轻声说道:“其实我并没有告诉老师。”

“哈哈哈哈”,想到这里,我不禁笑出了声,开车的黄大叔回过头来望了我一眼,笑道,“你们是好几年没见了吧?瞧你那开心样儿!哈哈,好啊,眼看着你们都成家立业了啊!以前到我家的时候都还是黄毛丫头呢!”黄大叔看不到我脸上的表情,我笑着表示对他的赞同。

是啊,好多年没见了。小学一起打球,放假和一群男孩子一起打

街上的野狗,漫山遍野地去摘野果子,掏鸟窝捅蜂窝……一幅幅画面也随着黄大叔的老破车在我的记忆里越走越远了。凛冽的寒风吹散了我的围巾,灌进我的大衣、袖筒,顿时觉得冷得刺骨。带着棱角的冰晶打在脸上,像针刺一般痛。我急切地盼望着见到昔日亲密的小伙伴。

记得上一次见面是我去上大学的前一天。知道我要走,她特地来送我。那时的她已经不似小学样活泼了,但是那双眼睛也还是水灵灵的,看了觉得舒服。脱掉满脸的稚气,显出几分少女的绰约。我还曾嘲笑过她,不知道这几年中学是怎么过的,学起人家大家闺秀的模样来了,脸上还常常飞起一朵绯云。说着说着,又见她脸上飞起两朵腮红,一直飘到耳朵上了。那是娇态还是憨态呢,我也说不清楚。

从镇里到城里只有一辆早班车,天还不亮就得起床去赶车。夜里两三点她就醒了,我也睡不着,索性就开了灯和她一起坐起来。朦朦胧胧中,看着她蓬着头,眼睛有点红肿的样子,不知怎的,心头竟然一酸,掉下两颗滚烫的泪,打在被子上,浸染了一小片。“你爸真的不让你上了吗?”这一句哽在喉头始终没有勇气问出口来。还是她先开口了,“你上了大学,以后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好吗?”我低声答道:“你傻什么?当然会啊,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她望了我一眼,眼睛亮晶晶的、水汪汪的,突然低下头,没有声音,我看见被子上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的湿迹。那晚的沉默,划破了没有星星的天际。后来迫于学业的压力,通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也偶尔跟我开玩笑地提起,她也曾经好想上大学。

车子陡然偏了一下,差点翻到路边的田沟里。黄大叔惊惶地问我

有没有擦伤,我只是说没事。黄大叔示意我前面就是她的家了,她的新家。我的心抖动得厉害,全身开始发热,我想象不出我儿时的好朋友,那个淘气的假小子现在已为人妇。

车子离那所矮小的白房子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跳动得更加厉害,甚至连脸也开始发烧了,我嘲笑自己真没出息。估计是听到摩托车的叫声,白房子里陆陆续续出来了几个人,站在墙角下朝我们望着。那几个人当中,也有一个是我的小伙伴吧。

还没下车,一个年轻的男子便笑呵呵地走下来迎接我们。他和气地跟我打了招呼,接过我手中的东西,一边把我向屋里领着,一边用浑厚的声音向屋内喊道:“哈哈,我们的高材生博士回来了!”只见一位穿着过时的大红色羽绒服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连忙跑过来,拉着我的手便往里面走。她领我到暖屋里坐下,又急忙给我倒茶,找出准备过年的各种糖果,恨不得想要把所有能拿出的东西都一下子塞给我。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她看着我把弄着手里的苹果,张望四壁,便一把抢过苹果来帮我削皮。

她低着头,轻快地削着苹果,时不时抬头笑着望我一眼,问我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我忐忑的心也稍稍地放下了,观察着她新家的布局。房子是新砌的,墙壁都还是白净的。玻璃窗上敷着一层绿色的窗花纸,窗台上摆着温水瓶和茶杯。屋子的正中间便是我们所围坐的台炉,桌面擦得很干净,上面摆着果盘。屋子靠里面便是一台电视机,上面套着电视套。这是农村最平常的室内布置,他们怎么也算得上一个中等家庭了吧。我看着坐在我对面的她,因为羽绒服撑得有些臃肿的身体,

粗糙的双手灵活地玩着那把水果刀。想是经过日晒雨淋的吧,皮肤泛着一层粗糙的黄,跟泥土一个颜色。被铲平的眉毛上用笔画了一条像柳叶的眉,可我总觉得有点像毛毛虫。眉毛下的那双眼睛,好像老是盯着一个地方发呆,黄黄的,暗暗的,像秋冬在风中萎靡的枯草。她将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咧着嘴笑我,“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走神儿!现在自己都是老师了还是这样!”说着便咯咯地笑起来。那个年轻的男子也坐在她的旁边,听着我们讲话,时不时添茶倒水的,讲到好笑的地方也陪着我们笑一两声。她跟我讲怎样在南方打工的时候,在什么都没着落的时候遇到了他,他怎样贴心怎样照顾她。他们怎样一起回来,父母都很满意。他们准备到街上做什么生意……我神情有点恍惚,她说的我似乎都已经听不清了。“我们的第二个还有几个月就要出世了!”我像被针刺了一下,猛地又被拉到现实生活中来的。我看了看那被衣服裹住的腹部,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她抱着小孩儿,对自己说:“看,这是你妈妈当年的小伙伴呢!我们以前一起打架掏鸟窝呢!”我庆幸她没有像闰土见了阔别多年的鲁迅,开口便一声“王先生”!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从她家出来的。只觉得外面的雪刺得人眼好疼,比来时更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