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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身下小妾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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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洞房花烛夜
深夜的将军府,红烛摇曳,流光溢彩。
“嗯……”
张灯结彩的红烛洞房之内,忽然出现女子轻微地惊喘声。两具激烈交缠的胴体在红烛摇曳中,幽幽地带着某种月华一样的光泽。
暧昧交织,欢欲弥漫……
“将军,我……”寅明珠难耐地弓起,只觉得万千蝼蚁在体内爬动,燥热和羞赧将她的肌肤都染成了淡淡的红色,“我……”
上面的男人将眼中最后一丝冷酷的轻蔑掩住,只留下纯男性的压迫感与渴望。当她试图挣扎躲开时,鸾少白将她乱动的双手抓住,牢牢钉在枕边。
“别怕,你很迷人。”他笑着亲吻着她的耳垂,轻轻吹气。
可是,那样的笑意是纯男性的笑意——没有温柔,没有温暖,没有温情。只是一个男人看到一个可以让他发泄欲望的女人的时候,露出的本能的笑容。
“啊……”寅明珠惊喘一声,看着自己被褪去的金纱红衫一件一件落地,视线渐渐模糊——她捉紧枕头的边缘,仿佛掌心抡紧才能握紧最后一丝勇气,来承受他越来越私密的探索。他的攻势由上至下,缠绵又细密,让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得无比敏感……
每一寸皮肤都在记录他的亲吻,他指尖的温度,唇边的柔软。嘴边尝到的是他,身上感受的是他,鼻息嗅到的是他,到了最后只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他。
女子眼中湿气迷重,仿佛是江南三月的烟雨,带着湿意朦胧的暧昧和招摇。
此情此景,让一个男人所忍受的极限也是这样了吧——
他俯下身去,薄唇划过她的耳鬓;接着没有一丝犹豫地,贯穿了那层薄薄的障碍!
她屏息再屏息,喜悦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出来,立刻消逝在枕巾旁边。“很疼么?”他作势要退出来。那一颗一颗眼泪落到让他无法忽视,只有询问。
回过神来,她才发现她身体的某个部位是疼痛着的。然而,因为心中幸福的金色光芒那样温暖,她居然没有立刻感觉出来吧。她笑着,眼角依然有泪,却是妩媚至极:“不要,不许走。”
她抛却矜持与羞赧,甚至将双腿|交缠于他腰后:“将军,帮我……”
鸾少白再次皱眉,不满于她轻佻的语言——而后,没有任何犹豫地,不带一丝温柔地,向前挺进!
粘腻的欢爱终于结束,寅明珠在深深地夜色中,看到一片月光照到自己丈夫的脸上。他真的很俊呢——不描自黑的眉,不是那种很凌厉的剑眉,但自带威严;挺直修长的高鼻,清俊无俦;嘴唇薄如蝉翼,说话而翕动的时候,不像一个将军,却像在夜色下与你说着羞人情话的情郎。
这样的外貌与权势,难怪能够娶到京城第一美人明潋滟了呢!他们是郎才女貌,

门当户对——而她,不过是趋炎附势的商女,代表着自由民最下一等的商人,因为皇帝的政商联姻,被赐婚下嫁到了人人钦羡的皇家。
“将军好英俊。”她不喊良人,却喊将军。
她娇柔地依偎过去,捏了捏鸾少白的手臂,赞许地笑:“不过,将军的身体确实健硕异常啊,这恐怕是带兵打仗锻炼出来的肌肉呢,呵呵。”她掩嘴吃吃一笑,丹凤眼露出妩媚的风采。
妖精。
这样的词汇,立刻跳到鸾少白脑子里面。
寅明珠像是知道了鸾少白的心思,却未露异色,依然笑着道:“夫君,睡过来一点嘛。”指着大红喜床的中间。指尖嫩白修长,却未有预料到的修长指甲。商家女子,为了点拨算盘,记账方便,从来不留长指甲——他本以为只是民间传说,没想到,却是真的。
他依言靠近,目光却有淡淡轻蔑。
“寅小姐总是这样对待男人的么?”他指的是唐突地捏自己的手臂。
他出身皇家,十五岁随兵出征,一战成名——虽有将军之名,却也是骨血里带有鸾氏帝裔的身份。故此从小到大,身边接触的大多是气度雍雅的金枝玉叶、官家千金,不说都是端庄美丽,也都是规规矩矩的良家子,举手投足都极有教养。
一个受过正统教育和严格教养的官家小姐,连对待自己的夫君都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没有任何逾越之举;而这个商贾出身的寅明珠,连对待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就可以这样举止放浪轻佻。
红烛摇曳中,少女妩媚如花的脸带着淡淡笑意。他鸾少白驰骋沙场,当然不是那些扭捏之辈,既然答应了这门婚事,就已经料到会有洞房之事。他向来是无所谓,男人对于爱和性,总是分得很清楚。
可是——有这样的妻子,可真是令人颜面全无!
“当然不是。”寅明珠还是轻轻地笑着,目光流露出烛灯中的妩媚,“将军俊美威严,可文可武,让我崇敬异常,当然是唐突了,抱歉。”目光未露出任何一种道歉之意。
“原来如此。”鸾少白眼中带着疏离与轻蔑,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她既然轻佻,他也不会客气。
他是喜欢自己的身体的——寅明珠暗忖——他看向自己的时候,目光带着浑浊而黯淡的光芒,但又从中透出幽幽的绿意,仿佛是兽类看到了可以饱欲的猎物。当他褪去她重重嫁纱,目光露出的讶异和赞叹,也逃不过寅明珠的眼睛。
她全身上下,至少有一样是他能看上的。
寅明珠心中一叹,勉强扯起欢欣的笑意,拥抱住他。
她心中的梦想,从儿时开始便一直地存在着的梦想,就在鸾少白这样轻佻的笑意中,渐渐地放大放大,然后又隐隐地暗下去,悄悄地,藏在不为认知的心底。

不管怎么样,最终,她还是站到了他的身边啊。
今日的大婚夜,不管是谁,包括那些笑意吟吟地向她道喜的皇族嫂嫂姑姑妯娌解忧,虽然面上和她笑逐颜开,却是心中带着轻蔑之意的。
包括——那个娶她为妻的夫君,也和她们一样。他们那些从小生活在皇家和士族的公子少爷,都有森严的种族阶级观念。这些观念是自小夫子灌输的,已经成为他们一直难以改变的价值观。
寅明珠在温暖的怀抱中,暗暗地想。不管身份多么悬殊,她最终,还是站到了心仪的人身边——即使,他的心中,仍然有另外的一个人存在;即使他对她的轻蔑显而易见。今后她在将军府的日子,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以后的日子,一定是难以预料的呢。
寅明珠淡淡一笑,头依靠到他肩膀边,沉沉地睡去。
那可怕的明日,终将到来。
##二、处处小心
申时一刻,城门之上,将帅整装待发,千里马声萧萧。
英雄美人的场面,历来是百姓最乐见的——更何况,那将军面容不若一般武夫般浓眉阔鼻,或许是承袭了皇族俊美精致的面容,又加上战场上风雨的洗练,鸾少白的俊美不是皇城盛行的的阴柔,而是精致中带着武人的威严。
俊男配美女,离情依依真是羡煞众人。
“此次去西岳打仗,又不知是几月几年之后才回来呢!”人群之中有个白粉底的年轻姑娘叹息道,“鸾将军才刚刚娶新妇不久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真是战事弄人啊!”
另外一个姑娘啐了一口:“鸾将军本来就独宠明家那位,更何况明家那位现在又……相比之下,寅明珠算什么呢!”
正说着,里面一阵喧闹,白粉底的姑娘羡慕地赞叹:“你看你看,明家那位大夫人亲了将军一口呢!要是我能够嫁给将军,我一定……”
“哈!你?”她是在说笑吗?“将军要怎么也不会看上你!”
“是呀是啊!你不要痴心妄想啦!那样名门子弟,咱们是高攀不上的——”
“谁说的谁说的?”又有人插嘴,“前些日子鸾将军不是迎娶了寅家的小姐寅明珠吗?寅明珠出身商人家庭,还不是嫁入了将军府……”
“说到寅明珠小姐——怎么没看到她来送将军呀?”疑惑的声音从某个角落传了出来。
轻蔑的声音立刻回答:“卑低的商女怎么又资格到送军台来呢?能到送军台来的人不是皇族就是官宦、再怎么不济也是个侍卫宫女;再怎么样将军也不会让寅家的人来的啦!”
说话的人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刺芒,连忙回头,看到鸾少白将军目光冷峻,正在瞪视着他!
“少白,不要皱眉了……”明潋滟微微一笑,微笑犹如初冬刚刚落下的雪花,“家里面有我照顾呢,你

放心地去吧,不要挂念。”
鸾少白不着痕迹地转过眸,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微笑是有勉强意味的:“寅明珠没跟你来么?”
“明珠妹妹?”明潋滟敛容,淡淡地担忧浮现在脸上,“她仍在寅府休息。昨日我派丫头去寅府问候了一下,病情看来是有所好转,只要稍事休息几日后便无碍了。”
“嗯。”鸾少白弯起眉微笑,“那我走了。”
跨步上马,催动缰绳,走到了大队的最前端。今日的帝都凉风习习,风吹过将士的衣袍,猎猎作响。前方的天空,应该更加阴沉了吧?
此去一行,山长水远。
在人群最隐秘的地方,一双眸子定定地看着天朝的浩浩队伍走出了京都的护城河,直到最后一丝金色的铠甲亮光消失,送行的人群都散去之后,她才缓缓走了出来。
她的良人,她的新夫,连着几个月的回忆,都慢慢地浮现在眼前;每件事都清晰如昔,及及可触。
*
成婚第二日。
“恩华!”朦胧地睡意间,看到窗外已是天空乍白,寅明珠起身。
一个丫鬟应声而入,衣着鹅黄色丝裳,区别于别的大小丫头的靛蓝色绸衫,一看便是地位斐然的陪侍大丫头。
“小姐,将军已经上朝去了;老夫人还在安寝,估计过两盏茶的时间就起床。”名叫恩华的丫鬟熟练地端入盥洗器具,湿巾暖炉,知道自家小姐要起床了。她一边向寅明珠报告昨日她交代自己暗查的事情,一边拉开帘子,打开窗棂。
秋意重重的寒风,从窗外吹进来。寅明珠感到一股寒意,连忙走到暖炉旁边,穿上已经熏好的红裳。
她边穿边点头,轻声交代:“等会儿马上去颐和苑拜见老夫人,记得带上一些细软饰品,那儿的丫头仆侍什么的,记得打点一些,懂么?”
“小姐早已交代,恩华知道。”恩华了然道。
“这是什么味道的熏香?”寅明珠忽然停下穿衣,皱眉轻嗅道,“这是白芷香?不行,有些浓郁,上了年纪的人闻到会不舒服。换一件苏荷香吧。”今日是和老夫人的见面,她必须步步小心,谨慎无比。听说那个当年能够嫁给鸾氏王爷的女子,一点也不简单。
恩华摇了摇头,终于笑了出来:“明珠你真是太小心了。”
“身为官夫人,总是要处处小心的了。”听到丫鬟直呼自己名讳,她没有在意,只是笑了笑,某种自带妩媚的狡黠。
商贾世家不像皇族或是士族,明令规矩虽多,却因为父辈常年在外疏忽监督,和下人并没有明显的尊卑阶级之隔。特别是同龄的小姐丫鬟,常以姊妹相称。当然这样的习惯已经渐渐淡化,因为在天朝纯粹为商的人并不多,商人阶级毕竟低下。所以,大部分有钱人多卖官鬻爵得到一个闲官,也妄

想自己是个官老爷,处处以士族老爷为规矩,则教育子女当然要严加规定了。所以,上百年下来,很多商人家的子女,都已经学得到官士家族低头看人的一套。
而京城寅家是个特例。寅家世代为商,父辈多走南闯北不在帝都,无人为官,虽富甲一方,却是草民家族。
等到她们抵达颐和苑的时候,已经是晨曦漫天了。前庭的落叶已经被打扫得干净,几个仆役正带着扫帚走向柴房。种种迹象表明,这个时候,老夫人已经醒来多时了。
寅明珠连忙整理衣冠,确信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灰尘之后——走向颐和苑大厅。
自从王爷去世之后,王妃就是整个将军府最尊贵的人了。这位也是出生官家的贵妇人,正坐在大厅上的鹅绒软椅上,啜着清茶,听着佛经。整个大厅,焚香袅袅,清净静默。
“拜见夫人,夫人金安。”寅明珠走到厅中央中央,低眉顺眼。
“起来吧,都是一家人,别那么客气。”老夫人睁眼,见是寅明珠,温声道。“坐吧,早膳就来了。”
寅明珠依言起身,坐到座位上:“夫人点的这可是沉水香?”得到肯定之后,她羡慕地道,“这是西域进贡的名香呢!明珠自小就收集各类熏香,就是沉水香难以收集到。”
老夫人目光中隐隐有了淡淡的笑意:“若是你喜欢,等会儿让你的大丫头去我香薰房里取吧。”
“那真是太好了!”寅明珠露出小女儿一般的笑,仿佛是得到了母亲的赏赐。“姐姐喜欢什么熏香?我那儿略有少许,想等会儿去拜见姐姐的时候带上。”
老夫人没有任何惊诧,方才的笑意也从眸中隐去,淡淡道:“潋滟不用熏香。她的母亲在她小时候用百合香洗浴,一共十年,使她带了天然体香。”
果然是地道的贵族小姐——寅明珠心中暗暗想到——天生的百合香,是要每日定时洗浴上三个时辰,不能间断一日,十年一日地坚持,才有的效果。她可真有功夫和闲心呢!
正想找到话题搭讪,忽然看到形色匆匆的小厮从外面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夫人……老夫人……少夫人来了!”
寅明珠暗暗一惊,远远地望向前庭——这个她和鸾少白之间最大的石头,鸾少白传说中忠贞不渝、爱得全京城都知道的京城美人,明家尊贵的大小姐,将军府的少夫人,终于是款款而来了!
她全身细胞在不知名地战栗着,而目光却是力持镇定。
“少夫人来了就来了,用得着如此慌张,有失礼仪!”老夫人斥道。
寅明珠转眸望向庭外,一个清雅的女子独自一人从外面走进来。她脂粉未抹,衣裳也是素白带着些紫花纹,更衬托出那眸色漆黑,高雅动人。
她来这里干什么?——寅明珠暗忖

。按理来说,正妻只需要待在自己的地方等待她去拜见就是,不必特地赶来——立刻,她感到那个女子,一点也不好对付。
不是太阴险,就是太单纯。
明知她此时必定是到老夫人这儿拜见,这不是下马威,就是太想见到这个未来的情敌妹妹。天保佑,没有人会以为是后者吧!
“你们姐妹两人一同是为少白的妻子,以后要多担待些。”老夫人没等她走到厅上,兀自对寅明珠说道,“明珠,你是皇帝指婚给少白的,我和少白都不能有意见。我是妇人,那皇族和商贾的联姻,那些政治的目的,我都不懂。但我将军府虽是皇族支系,却也是位高权重,侯门深深;你出生商贾家庭,多少和我们皇族贵胄之家有所差异。以后要多学着点,忍让着点,少白和我都不希望看到两个人在将军府里面做些争风吃醋之类难看的事情,明白吧?”
“那是当然的。”寅明珠旋即露出笑意,无论何时,她的笑都带着妩媚的气息。“明珠初为人妇,还有很多事情要请教姐姐,希望她不嫌弃才是。”很场面的对话——寅明珠冷笑。这个从明争暗斗里面出来的女人,居然叫她——不要做些争风吃醋之类难看的事情。
等到明潋滟站定之后,寅明珠也从梨花木椅上站了起来,向她福了福身。
“妹妹好早啊。”明潋滟脸上的笑容比她还要无懈可击,淡淡却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太亲近,又不显得太疏离。她是官家小姐,不管怎样都不会做出争风吃醋下马威之类难看的事情出来,更何况在场的有老夫人;而她毕竟又是鸾少白的正妻,寅明珠的嫁入必定会给他们的感情和婚姻带来一定的冲击。所以不管怎么看,这样的笑都是最合适的了。
“少夫人早。”寅明珠对笑,希望从她眼中能看到对自己的不屑和轻蔑。
“你们两个人都坐吧。”老夫人目光凌厉,自带威严。“既然两个人都在这里,我就把话说开了。你们两个人同为少白的妻子,一个正妻,一个侧妻,上至你们两人,下至马夫丫鬟,都要和气些,凡事各让一步,不要传了出去说我们将军府没人教,出了两个野蛮粗妇出来。明白么?”
寅明珠连忙道:“明珠明白。”
明潋滟也不敢怠慢,连声答应。
谈话间早膳已经上完毕,最后一道早点颜色淡红,被分割成六块,煞是可爱。明潋滟笑道:“老夫人,这可是膳房新进的糕点?潋滟从来没有见过呢。”
老夫人目光移到寅明珠身上缓缓道:“这可要问你的明珠妹妹了。”
“明珠冒昧了,这是玫瑰蒸糕,是我刚来的时候吩咐膳房坐的,里面加入了我夏天在玉龙山上采摘的冰山玫瑰,老夫人和姐姐可以尝尝。”
“你自己去玉龙山

么?”明潋滟略带惊讶。
“嗯,是啊。”寅明珠满不在乎地笑,“丫头手笨,都采摘不到最新鲜的。所以今年我就带着几个人一起去玉龙山采摘了,每一朵都亲自检查过,姐姐要不要试一下?”
“当然。”明潋滟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意,“你真是有心,我也不客气了。”她举箸首先尝了一块,细细品尝,目露惊喜。“老夫人,您也尝尝吧,实在是很可口呢!”
“不了,你们小姑娘吃吃吧,这些甜腻的蒸糕我光闻闻就行了。”老夫人笑了笑,让她们两人自己吃,自己去品尝在自己前面的麦子粥。
“少白应该也很爱吃。”明潋滟笑着说,“不然妹妹今晚就带这个甜点到房中去吧。”
##三、无爱婚姻
是夜,夜色漫漫。

华清苑的书房中,独自留着一盏熏灯,桌案上的女子伏案而眠,夜色朦胧。
“小姐,怎么又这样睡着了呀?恩华说了多少次了,这样容易着凉,而且窗户又不关,昨天已经是白露了……”
“恩华,你还是一样唠叨。”寅明珠惊醒,狠狠道,“我真该让你去尼姑庵去锻炼一下你的口才。”
“三更了?为何外面烛火那么亮?”寅明珠起身,“是正清苑那边?”
“小姐,听说正清苑的主子生病了。”恩华皱了皱眉,“您一入门就病了,多不喜气。将军一回府就去正清苑那边了。”
寅明珠轻轻啜着茶。
“也就是说,你觉得她是假病?”寅明珠倚靠在香笼旁边,目光清冷。
“恩华不敢妄加猜测。”偌大的将军府,隔墙有耳。他们虽非宫斗的擅长者,却也清楚这些和皇族沾边的府邸,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为商奸诈,必要的时候,也要学习官大夫的隐忍和阴暗。
“我不了解她。”寅明珠露出难解的神情,“她不是太阴险,就是太单纯。无论怎样,这样的人,都不好对付。”
“单纯的人,不好对付么?”恩华插嘴,“是恩华的话,恩华希望情敌一定是个单纯的女人。”
“错、错、错!”寅明珠笑了起来,目光流转出某种清亮的妩媚,“女人最锋利的武器,不是手段,而是眼泪。如若她真的是个单纯柔弱的女子,那就出了大麻烦了。恩华,我问你,那日去蓝楼梨园看《花嫁》戏剧的时候,你是喜欢那个心狠手辣的太子妃,还是陪侍在太子身边天真单纯善良无害的丫头?”
“当然是丫头。”
“所以说——”寅明珠站了起来,目光在夜色中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亮,“男人都是充满保护欲的动物,天生就喜欢去保护那些弱小的动物。
“——譬如,鸾少白。”
恩华点头:“恩华有些懂了。如若那正清苑的主子是个娇柔单纯的娃娃,那不只是将军,就是老

夫人,甚至是整个将军府上下,都会对她报以同情与爱护。这样,您就会陷入一种很难改变的困境中。”
“不错不错!”寅明珠露出赞许的笑意,“果真是我调教出来的。”
她说着站起来,披着轻绒,从窗边看向正清苑。当笑意渐渐消失之后,清冷和孤独从这个妩媚女子的脸上显露出来。更深露重,寒风阵阵,后园花木扶疏,花落成冢。她不自主地披紧披风,希望用体温煨暖寒冷的内心。
站了许久,恩华已经是睡眼朦胧的时候,她看到自家的小姐吹熄了蜡烛。
“睡了吧,他不会再来了。”寅明珠冷道。
桌上粉红色的玫瑰蒸糕,孤孤单单地躺在琉璃碟中,已经冰冷。
恩华起身,缓缓地走到寅明珠的床边,看到她蜷缩在床上,已经睡熟。然而那紧锁的眉头,难以隐藏重重的心事。——这门亲事,是小姐一直坚持的。坚持到了今天,一定是很痛苦的吧?是怎么一种力量,让她一步一步地走到现在?
可是让她恩华来选,她没有这样的勇气和毅力。有谁来告诉她,这样日复一日的执着,到底何时才是成功?那个自己心仪的男子,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他有娇妻,有显赫的地位,他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即使——真的,像今天小姐一样,终于能够站到了他的旁边——那又怎样呢?夫君第二日就不再同房;老夫人贵妇出身,向来也看不起商女。就连那马房的马夫,都给寅家来的马最次的饲料。“好的马吃的好的料,商人的马,就只配吃这种糟糠!”这一句让陪嫁来的下人不满了一天,她都不敢和小姐说。
即使真的嫁过来了,那个人不爱你,那这门婚姻,又有什么意义呢?
然而当第二日恩华想要到寅明珠房内叫早时,发现她的小姐不见了。
==
四更天。
正清苑一片宁静,寝苑中已有一人起身,正是白袍中衣的鸾少白。他黑发披散,睡眼惺忪,与其说是将军,不如说是慵懒的皇族少爷。
床榻上的女子浅睡惊醒,也坐起身来:“少白,需要我帮你……”
“你睡吧,身体还不舒服,不必起身。”鸾少白嘴角一直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走到床边轻吻她的额头,然后扶她躺下。
待鸾少白起来时,明潋滟忽然使劲抱住了他!
“潋滟……”
“少白,不要离开我,不要不爱我……”她说着话,眸中的泪水便一颗又一颗地落了下来,“少白,我藏不住心事,我不想像其他官家小姐一样装腔作势,明明心中难过却要强颜欢笑……
“少白……昨天我忍不住去看了她……她很美……
“少白……我不喜欢她!”明潋滟哭的时候像个孩子,“虽然她会做玫瑰蒸糕,虽然她和老夫人聊得来,但是但是

……她也是你的妻子……我不要不要不要……”
“她会过来和我抢你的……少白……不要喜欢她……不要爱她……好不好?”
“当然好。”没想到,鸾少白很轻易就答应了,他漆黑的眸子里有很温柔的神色,“潋滟,我此生,仅有爱一个人的能力。”
“那么……”明潋滟忽然怯生生地问,“你爱我么?”
“必然是爱的。”鸾少白无奈地笑着,很宠溺,“你是我唯一认可的妻子,我们从小认识,也是我向你提亲的,如若不爱,又怎会去提亲呢?”
“是吗?”明潋滟笑容渐渐回来,但是仍旧不放心,“可是少白,我觉得她很美……”
“可我却觉得她并没有你美。”他说的是实话。“潋滟,我是一个男人。我选妻子的时候,肯定会考虑她的相貌,很抱歉对于无盐女我没有兴趣。还是,你在怀疑我挑女人的眼光?”
明潋滟是他自己选的,所以,他从来都欣然接受。
“好了,别闹了。”鸾少白温柔的眼睛里有坚定地神色,“延误了早朝可不好。”他唤来婢女将朝服带到屏风后,束起长发,正装待发。
##四、心悦君兮君不知
等他走出寝苑,路过石桥时,恍然看到了对面。
一个女子打着碧伞,提着红灯,幽幽地立在对岸。雾色很凄迷,将军府中的亭台楼榭都在未落的月光中带着薄薄的晕光,而那个女子周身红衣,也隐藏在凄迷的月色和雾气当中。
是他看错了么——他看到她脸上居然带有悲伤的神色。
待他走近,发现自己似乎是看错了。寅明珠脸上仍旧是略带妩媚的笑,迎了上去:“将军好!潋滟姐姐怎么样了?病情还稳定么?”
“她还好。”边走边说。
“这个季节,雨露湿润,天气骤变,是经常生病的了。”寅明珠带着伞跟上鸾少白的脚步。他走得很快很急,让寅明珠咬着牙小跑才可以跟上。
他忽然停了下来,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将军好聪慧,我还以为要绕上七八个弯将军才明了我的意思呢。”寅明珠不禁一笑,眼波流转中带着隐含的赞美,“将军既然听出来了,明珠就直接说了。”
红衣女子跪倒在地,低头:“将军,明珠的母亲重病在身,这几日天寒又添重病——请将军准许明珠提前归宁,回家照看母亲。”
提前归宁?她是想让全京城的人说他亏待她么?“你知道提前归宁是什么概念么?”鸾少白声音很沉,听得出他不开心,“你家人会以为我亏待你,在这个家里面待不住。更何况,寅家上下千口人,不可能连一个夫人都照顾不好吧。”
“将军……”寅明珠终于从眸子里透出了不是赞美也不是憧憬的目光,那是淡淡的鄙弃,“我们寅家没有那么多规

矩。”
鸾少白沉默地看着她,仿佛要研究出个什么来。
终于,他松口:“去几日?”
“一个月……”瞄见她的夫君沉着一张脸,显然她的答案不能令他满意,连忙改口,“不,半个月,半个月就好了。请将军体谅明珠的忧母心切!”
但是很明显,她的更改还是没有达到他的满意点,因为他的脸还是黑的。
气氛很僵持,雾气悄悄地在两人周围游弋。寅明珠因为跪在他面前,她可以看到鸾少白烫金紫底的朝服尾,知道他要赶去上朝,又补充了一句:“将军,快到五更了。”
忽然,寅明珠的下颔被抬起,那强劲的力道让她下巴微疼。“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寅明珠眼眸中一闪而逝了某种光芒。
最后,她略带哀伤地低眸:“将军,请让明珠提前归宁吧。”
“你自行回去吧——我明日回去。”三朝回门是皇族的习俗,即使他要随她回去,恐怕母亲也是不允许的,“三日之内,必须回来。你能够理解么?”
“自是理解了,将军请便吧!”寅明珠的笑点燃了眼中的光彩,站起身来,让开了路。
接下来的工作就很简单了。毕竟娘家也在帝都,并不要收拾什么东西。况且明日才是正式归宁之日,一些细软都不必收拾,即刻可以动身。
马车已在府外等候——鸾少白一定是知会过下人,所以一路出府,她并没有收到阻拦。
临走时,恩华扶着寅明珠问:“小姐,为何要提前回去?”
寅明珠也不答,扶着恩华的手上了马车。她望了一眼将军府,眼波流转,带着她玫瑰一般的妩媚以及落寞,“将军府这个地方,真是龙潭虎穴啊……”
“我回寅府,算是逃避吧。”
*
下朝之时,同朝的李准拦住了鸾少白的脚步。
李准也与他一同带兵打仗,多年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李准毫无心机,大大咧咧,和鸾少白的深沉连称天朝的黑白双煞。
李准此时笑得很贱:“怎么?寅万财的宝贝女儿有没有对你胃口?听说她一大早就提前归宁了,你是不是气得鼻子歪啊?”
“她说她母亲重病,要提前回去。”鸾少白的表情很淡。
“哇哈哈!这种话,连我李准都骗不过,哈哈!”李准大笑,笑得鸾少白很郁闷,“我说,你们将军府的人是不是排挤人家商户之女啊?还是你这个大老粗在新婚之夜把人家弄疼了?”
鸾少白狠瞪了李准一眼,懒得回话。
“实话说啊,少白,你还是放下架子比较好!”李准竖起一根手指,“你是皇族之人,虽说带兵的时候看不出来,但总多多少少有些皇族公子的傲气。”
鸾少白忽然抿住嘴,望向西方的天空。
“好吧——就依你所说,如果是我和将军

府排挤她,令她受气走人,那我亲自去接她。”话音一落,就看到鸾少白举步向前走去,吩咐马夫带马过来,往皇宫的西方去了。
皇城的西部,是商户的居住地。
*
出乎意料的,皇城的西部,却是相当的繁华。因为是外围,又离皇宫比较远,很多琳琅满目的商贩到处叫卖,虽然杂乱,却呈现一幅欣然繁荣的景象。
走到一处僻静的街道,漆黑色的烫金大字,只有简洁的“寅”字。大门不是朱红色,而是粉刷了沉重的漆黑色,门口石狮张着嘴迎接来客。
寅家很低调,知道朱红色大门是士族家庭所专用,故即使他们绝对买得起朱红色油漆,也绝对不会使用。鸾少白忽然升起一股奇怪之意——他来这里干什么?归宁之日没有到,他明明也说过是明日到——
他来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下了马,正想敲门,乌黑的大门忽然打开,一个家丁走了出来。
“您是……”家丁忽然睁大眼,认出了鸾少白,“您是鸾将军?我这就进去——”
“不必了,不要声张。”鸾少白沉声道,“你把马牵到马房里去,我自己走。”
鸾少白一路走进去,看到沿路的亭台楼榭华丽繁复,精致无比。寅家不愧是帝都第一大商贾,这样的设施,堪比皇族。远远地,一阵笙歌幽幽传来,他想了想,便向着丝竹管乐的声源走过去。
音乐声越来越大,空气中渐渐流转着很浓郁的香味,那是女子的熏香,令人迷醉。
寅明珠——他看到她了。
一排珠帘之前,她和一群侍女——居然在——跳舞!
鸾少白很容易就可以从一群侍女中认出他的新婚妻子——虽然身材相似,衣着相同。但是中间那个女子轻纱拂面,黑发如墨,和周围侍女舞着不同的姿势。她手指白皙修长,修得平整的指甲干净馥郁。
最妩媚的是,她的腰间别着一串极端富贵繁复的芙蓉铃铛,每走一步,那芙蓉铃便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唱歌吧!”珠帘之后,一个苍老的女声传出来。
寅明珠依言,华裳离地,张口就唱——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知得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声似溅玉,歌如裂帛!
不料,那苍老的女声仿佛是生气了,斥道:“商女知算账即可,何来那么多男女情仇!”
寅明珠大笑,举止间,不见小家之气:“母亲叫明珠唱,明珠便唱了。母亲生病,明珠歌舞为您解闷,又何必去管那些丝竹管乐的台词呢?我们开心就好!”
“你又是真的开心?”珠帘内的拐杖掷地有声。
“得与王子同舟——”寅明珠一直随着琵琶舞着步子

,仿佛从洪荒以来就存在的神女,舞翩跹,长叹息,“得与王子同舟——”
“至亲至疏夫妻,你可愿意?”
“心几烦而不绝兮——”寅明珠还是笑着,眼波妩媚。
她火红色的衣裳烈烈作响,眼中尽是决绝而坚定。
很久之后,一声咳嗽打断了死人般的沉默:“继续跳!”寅明珠的歌舞,均是小时自娱自乐练成的,没有任何一些师傅所教的痕迹。也因为这样天然,所以寅夫人一直很喜欢看寅明珠的歌舞。
寅明珠淡笑跃起,衣袂飘飘地跃到一颗桃花树上。“听说冠盖京华的明潋滟小姐,曾经在桃花林中洗桃花。”她的衣袂划过娇嫩的花朵,眼眸中带着玫瑰花般的妩媚,她一字一句地道,“可我寅明珠偏偏没有爱花之心——”
衣袂一番,她高唱:“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语毕,无数桃花花瓣纷纷从树上落下来,一时间在雾气迷蒙中仿佛真的下了一场凄美的红雨。而那树上的红衣女子,更像是落花精灵,绝美胜妖。
“落花就再也没有了生命,就是一夕的辉煌和永恒的死亡,这样你也愿意么?”女声再问,似乎加入了很多无奈。
寅明珠在树梢上站定,眼中居然弥漫了苍茫的雾气:“母亲,我相信世间有一种情,随性、执着、热烈,像飘落的乱红。当它落下的时候,只求一夕的美丽,哪怕之后是永恒的寂寞。犹如顷刻间消失的流星——”
说话间,寅明珠忽然展开双臂,从树上直直地坠了下来——!
“小姐!”恩华大叫!
一袭黑色闪电忽然掠过石桥,从容地接住了下坠的女子。寅明珠惊魂未定,仿佛也是不知自己为何落了下来,紧紧抓住黑衣,目光亮如火炬。
“将军……”看清来者是谁后,寅明珠忽然痴痴地叫了一声。
“怎么这样乱来啊……”鸾少白面无表情地扶住她,“明明是会武之人,也不小心。”
她回过神来,仿佛是知道自己失态了,连忙后退一步,重新拾起微笑,向鸾少白福了福身。刚才的凄怆和悲凉,尽数不见。
“将军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没有人通报一声?”她假装生气,高声唤,“恩华,今日是谁值门班来着?”
“不必叫了,是我让他不通报的。”鸾少白沉声道,“不过似乎这样的举措是对的——如果不是这样,我到今天还不知道,你是这样能歌善舞。”
“能歌善舞又怎样?不过是小家女子在家中自娱自乐罢了。”出乎预料地,寅明珠似乎对自己的歌舞技术并不骄傲,甚至是轻蔑的,“若不是母亲喜欢,明珠不会自小去学。”
“一定要有用才去学么?”鸾少白感兴趣地问。
“将军,这是肯定的。”寅明珠妩媚至极地笑着,“明珠是

商人之女,凡事讲究投资和回报。若是没有回报之事,明珠不会去做。”
“会作画么?”明潋滟会一手好画。
“不会,明珠只会画收入柱形图——如果不算的话。”
“会女工么?”没有任何女子不会女工吧?
“不会,城南的白露绣房师傅手艺精致,明珠不需要自行缝制。”仍不带一丝羞愧。
“会弹琴么?”琴棋书画总要会一样吧?
寅明珠炫目一笑,眼波璀璨:“将军,明珠不是潋滟姐姐,一身绝技。明珠除了一些歌舞能够在家人面前献丑,其他的都一概一窍不通。”
鸾少白皱眉,仿佛是不喜欢听到这话:“为何总是要和潋滟比?”
他离她很近,那清冷的呼气掠过她每间。寅明珠心中一颤,低头轻道:“因为我喜欢你,将军。”
她妩媚轻浮的表情再也找不到一丝,鸾少白从她眼中看到的是坚定和真诚。“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不自禁地要和你所喜爱的人去比较。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即使我比不过她,我也要做一朵与众不同的花。”
她声音很低很低,但是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
鸾少白忽然觉得心中一窒,微微浅痛,不知是因为刚刚听到寅明珠所唱的歌收到感动,还是听到她的表白,心有所怜。
面前的女子,穿着凄艳的大红华裳,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脸妩媚轻扬的笑意,但是此时此刻,因为对自己的爱而变得很卑低,低到尘埃中,开出一朵花来。他忽然违背心意地伸出了双手,想拥抱住她——
不料,寅明珠却突然后退一步,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
“将军,明珠不需要您的同情和怜悯。”她一字一句地说,“明珠虽然是商家之女,比不得皇家尊贵;但是我的爱,是平等的。”
“那你要什么?”鸾少白低声问。
“我要什么?”寅明珠又笑了,狐媚和妖邪的笑意让她的眸子更显得妖异的紫色,“我要——将军——我要你的心和你的人。”
她说话声音极柔极邪魅,让杀敌无数的年轻将军,也禁不住一丝冷战。
你只能是我的——炽热的火焰燃烧在寅明珠的瞳眸中——不管明潋滟多为你所喜欢,我一定能从她手中把你抢过来!
仿佛是被那眼眸中炽热的火焰烫到,鸾少白连忙挪移开眼睛,信步向珠帘走去,不再理会寅明珠凄绝的话语。正想出声,只见珠帘晃动,一个华服老妪从后面缓缓地走了出来。她的眼睛很深,眼角微微往上翘,是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想必,寅明珠那双妩媚到稍显狐媚的丹凤眼,是承袭她的遗传。
“民妇拜见将军,将军日安。”寅夫人虽面色苍老,但仍可看到漂亮的轮廓,可以想象年轻之时一定冠盖京华。
鸾少白单膝跪地,也是很

恭敬:“少白是母亲半子,理应给母亲行礼。”
“将军谦逊。”寅夫人笑了笑,“晚膳的时间快到了,你和明珠一块来吧。万财南下收账去了,今日的晚膳我们三个吃吧。”
##五、酒不是好东西
日已夕暮,寅家的饭厅只坐上了两个人。
各色菜式已经纷纷送上来,均是一些珍奇菜肴,更有一些海外西域的菜式,连自小在皇宫长大的他都没有见过。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流转。
对于寅明珠,不得不说是震撼——没有想到,他居然在她提前归宁之时一起来了。更令人羞赧的是,她唱的所有歌词,他一字不露都听到了耳里!他不会傻到以为她说的是别人,所以“心悦君兮君不知”的那个君,他已经清楚是谁了。
能憋到现在还不问她一个字,真是怪异得很。
母亲到底是在磨蹭什么——寅明珠心中暗暗道。虽说长辈晚些到时约定俗成的礼仪,但毕竟是女婿——还是那么高攀的女婿——归宁的日子,她早些来也是必须的吧。还有恩华,怎么上那么快的菜?难不成她以为她和鸾少白会开心地共享着一桌酒菜,顺便谈谈国家大事兼边关捷报?芝兰是怎么搞的,帘子关得那么严实,虽然说天气转凉,但屋内的香薰很浓烈,她都觉得非常很热了,为什么还不通一通风……
她随意扯了扯衣襟,燥热让她嘴唇干涩,连忙端起酒盅准备润口。
眸光掠过对面的鸾少白,才发现他眉头紧锁地盯着她——寅明珠被一小口酒呛到——她没有抢了他的家产潜逃吧?还是他极端想喝她杯中的美酒?
“将军……”她试图缓和气氛,“您要不要也尝尝?”
“葡萄美酒夜光杯。”鸾少白嘴唇扬起一丝冷笑,“没见过喝酒喝得那么女子的。”
寅明珠愣了愣,低声淡淡:“潋滟姐姐不喝酒吧?”
没等鸾少白回答,寅明珠又一笑,目光璀璨似明星:“潋滟姐姐出生明氏贵族,从小必定是教育严格,什么《列女传》《女戒》等书读得很透了,想必也不会喝酒吧。”
“酒对于女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喝了吧。”
寅明珠盯住他,仿佛想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任何有关关心的东西。但是很快,鸾少白的目光转到了菜肴上——她搜寻许久,很遗憾地看到,只是淡淡。
是了——传说中的鸾少白将军,一直是很淡情的人。许是出身鸾氏皇族的关系,让这位血统高贵的将军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从来不让婢女服侍自己洗澡;喝茶的茶具要烫过三次才会用;就连除外打仗征战,也不会和将士们共一条河洗澡。
除了那个自小青梅竹马的明大小姐,他几乎不与别的女子有过接触。或许是出身高贵让很多人不敢接近,所以即

使他的确是很好看的——也没有姑娘敢于追随他。
追随这样薄情的男子,本来就需要勇气。
而她寅明珠,从来就不是缺乏勇气的女子。她轻轻地在心中一笑,乖巧地点头:“将军说不喝,明珠就不喝了。”
“剩下的酒,将军喝了吧!”寅明珠缓缓地站起身来,袅娜地走到他旁边,笑意像绽放的玫瑰一样妩媚——然后,将夜光杯递到了他的唇角边。
透明的酒杯上有女子嘴唇淡淡的香气,撩人地飘到鸾少白的鼻中。
“将军喝了吧!”她再说了一遍,更近地依偎他。腰间那串极具富贵的芙蓉铃铛便叮叮当当地清响,像夜间女子的清雅笑声,妩媚至极。
正当鸾少白要喝下去的时候,饭厅外的前庭传来一阵脚步声。因为寅明珠是站起来的姿势,便可看到那插着琉璃白玉簪的花衣女子居然是明潋滟身边的丫鬟!
她忽然完全地坐到了鸾少白的腿上,就着酒杯,依偎在他身上,缓缓地喂着他。直到一杯红酒饮罢,才放下酒杯,也没有忙着离开,就这样坐到他的腿上,望着鸾少白。
他的眼眸很黑很沉,寅明珠知道——鸾少白在研究她。
眼睛转到那薄如蝉翼的嘴唇,嘴角因为刚才的饮酒流出来了一滴。
寅明珠想也不想,俯身下去,用舌尖将那一抹酒滴轻轻舔舐去——鸾少白忽然心中一颤,皮肤敏感地感受到温润潮湿的舌头划过嘴角的感觉——
那样的刺激,简直比任何形式的调情,更能让他起生理反应!
鸾少白暗暗咒骂一声,推开寅明珠,却忽然看到门边那个站立已久的女子,恰巧是明潋滟身边的大丫鬟明丽!
鸾少白站了起来皱眉道:“你现在不是应该在潋滟身边侍寝了么?为何到寅府来?”那丫鬟神色匆匆,目光含泪,看得他心中一沉,“是不是潋滟出事了?”
大丫鬟匆匆跪倒声色哽咽:“少爷,少夫人寒病又犯了!”
鸾少白连忙起身,如风一样掠过寅明珠旁边走到门外:“怎么会又犯寒病——之前我回来后,不是说根除了么?”
那丫鬟被鸾少白冷声训斥,身形一颤,低头不说话。
“将军慢慢谈,我出去唤恩华换茶。”寅明珠忽然冲两人一笑,笑容中完全没有芥蒂,眸中的光亮璀璨如星光。语毕,珠帘晃动,寅明珠笑意盈盈地退了出去,清亮的芙蓉铃在夜间幽幽地响起,渐渐地消失在帝都雾蒙蒙的夜色之中。
“走,回府一趟。”
鸾少白神色隐见忧虑,没多说一句话便率先走出雕门返回将军府。
==
将军府中。
芙蓉暖床上,少妇侧躺着饮着最新进贡的毛尖许凤茶,只看到鸾少白匆匆回府,连忙欣喜上前迎接。那眉目如画,香色动人,仿佛一朵盛开的牡丹。

鸾少白皱皱眉道:“你没病?”
“我未先开口,你却是先指责我了,少白。”明潋滟忽然眼中有泪,“我不是大度的人,少白!我嫉妒,我难过,你知道吗?!我来看你们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可是你却好,在早上说爱我的时候,这个时候,却在那里吻着你的新婚妻子!”
“潋滟……”鸾少白皱眉。
“我真的很难过你知道吗?”泪水连串而落,“少白……我不想你变,你还是从前那个少白好吗?”
鸾少白眉头更深了一点,仿佛是在责怪她欺骗。
“我们改日再说好不好?”最后还是软化了下来,他走到明潋滟旁边,轻轻地拍她背后,轻轻地哄着,“潋滟乖,现在是寅明珠回门之时,我不能久待。”
声音低沉,仿佛夜间的箫声一样优美。
鸾少白看着面前的女子——他五年前就娶了的明潋滟,然后道:“怎么这样不懂事呢?”
语气不重不轻,却让她知道了他的不高兴。方才,她用最拙劣的寒病借口来任性地唤他回来,他虽然心中怀疑,却没有真正放任她不管而从寅府赶了回来——她的夫君,虽然是将军,却有一颗很温柔很温柔的心。
明潋滟仿佛是懂了什么,又笑了起来:“夫君还是爱我的吧?”
“为什么还是这个问题?”鸾少白好气又好笑,“你特地让我从寅家回府,不会就是要问我这句话吧?”
她有些不好意思,却也还是承认地笑了出来:“是我不懂事,不知道深浅一时头脑发热,就让明丽跑去寅家,让别人还以为,我特地去寅家示威的呢,现在想想真是后悔……”
她不好意思地笑着,俏脸微红:“少白,你会帮我摆平的吧?”
鸾少白心中一暖,也随着她笑了起来。“你啊……”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改日去拜见寅夫人吧。”鸾少白无奈地牵起她的手,“你让人这样冒失地闯进去,理应去和长辈见个面赔礼道歉。”
两人正说着,却被刚走进来的寅夫人撞了个正着!
然而寅夫人的脸色,却没有想象中的难看——她依然带着淡笑,虽然那个淡笑在看到明潋滟的时候消失完毕。她没有看明潋滟,却向鸾少白道:“将军,明珠去哪里了?”
鸾少白有些尴尬:“她在寅府……”
“寅府?”寅夫人扬声挑眉,“她刚出门去了,说是若是见不到你,你定是回府处理要事,不要打扰——现在她人也不见影子了。”
老夫人目光很严厉,眸子中全是指责和不满。
碰到谁都是这样吧——鸾少白在心中叹气——自己的宝贝女儿归宁之时,却有外来的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还让她退避三舍,做长辈的,怎样都咽不下这口气。况且,寅家是大户,虽然不是什么士

族皇家,但是却也是京城第一大商贾,家大业大,从未受气,难为寅夫人的教养,才没有当场大骂出口。
“少白有错,少白这就去找她!”鸾少白低头向寅夫人道歉。
正向明潋滟的随侍丫鬟道好生照顾,便听到一个丫鬟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满脸通红,显然是碰到很严重的事情。
“夫人,小姐跟丢了!”
“什么?!”寅夫人脸色有些焦急了,“天色那么晚,她一个丫头你们怎么也不跟紧些?真是没用的东西!”
“小姐跑得太快了,奴婢跟不上……”小丫头还在辩解。
“我去找她,夫人稍安勿躁。”鸾少白沉声道,转身运起轻功,立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六、是责任么
夜色有诡异的寂静。
鸾少白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四处走走看看,试图找到那一抹红衫。时下已经是白露之后,天气转凉,空气也非常干燥冰冷——然而,他却因为些许焦虑而手心出汗。
是因为她是自己妻子吧——无论怎样,不管是谁,对于自己的妻子总是有责任的。况且,本来就是潋滟不对,让丫鬟在寅明珠归宁之时莽撞地跑来寅家将他带走——简直是在颜面和尊严上的一笔羞辱。
心中想着,脚下的步伐步子便不自觉地加快了。越过西市繁华的商业街道,走到一家装潢精致的酒屋,他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那个撩起衣袍,一只脚搭在椅子上喝得风情万种的,不是寅明珠又是谁?
舒了一口气的鸾少白正想举步走进去,却突然注意到对面桌上仍有人,仿佛是与她认识,一起喝酒的。那个男子满脸络腮胡,腰间别着一把光亮刺眼的大刀,一看便是行走江湖的人士——寅家人和江湖人士有来往,并不令人惊奇。
两个人说说笑笑,仿佛不把旁边的人放在眼里,渐渐地很多人客人都因为夜深而离去,只有两人在酒屋还在举杯——
“所以说,江西那边的粮事,寅家是没有插手的份了?”唇轻轻抿过酒杯,冰凉又火热的液体划入喉间。
“操!江西明家的人他妈太多了,咱们根本斗不过那些酒囊饭袋!”络腮胡很懊恼,倒是寅明珠看得很开,一直笑意不减。
“行了,张毅!咱们今天不谈生意了,就喝酒!”红衣女子望着窗外的苍茫月色,“我昨几日已经嫁人了,咱们本来应该没有机会再喝酒了!如果华生,嘉人都在帝都便好了,今晚咱们就可以不醉不归。可惜的是这两小子居然给我去西北找姑娘去了!”
“哈哈,明珠你嫁人了还敢出来不怕你家将军……”他作了一个抹颈的姿势。
她笑容没有到达眼底:“我家将军当然是开明了——说到华生和嘉人,他们怎么会突发奇想去西北啊?还说找姑

娘,连不看看他们那样,还是专心作生意比较有前途……”
“他们就是说总是被你羞辱到自己的长相,所以打算出去找个佳人给你看。”络腮胡摇头,喝了一口酒,随口问了一句,“你还是不要喝了?一个晚上,没看到你停过!”
话毕,寅明珠也觉得头脑昏昏涨涨的,眼前老张的影子成了双。她恍恍惚惚地放下酒杯,忽然眼前一黑,看到张毅目露得意的笑容成了最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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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冥火幽幽。
西市背后的梅山上,山洞里传出一丝火光。枯败的桌面上,一泓豆灯摇摇曳曳。寅明珠醒来之后,就看到这昏暗的灯火——这样暧昧的烛火,仿佛是,发生什么也合理。
她动了动,意料之中地四肢无力,目光往下瞥,看到了张毅。
“什么意思?”她冷道。
“明珠……”
“你想强上?”寅明珠冷笑,“张毅,我劝你想清楚,我寅明珠不是你轻易能动得了的。我劝你,最好想清楚。”
最后几个字,因为咬牙切齿,而加上了颤抖的意味。
然而张毅却好像没有听到,他的眼睛因为带着绝望而有了红丝——那样的决绝而孤注一掷,是寅明珠从未看到过的——她居然不知道,张毅心中,长久以来,居然有这样隐秘而诡异的心事!
“你想向谁求救?”张毅看到她某种带着雾气,嘴中的名字呼之欲出,“你在说谁的名字?!”
苍茫的月色倾洒。
寅明珠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话——那个名字,即使是呼唤了也无济于事吧?她逆天而行,所做出的事情,就要付出代价。这其中,所有的代价,都让她自己来负责。
即使,心中的那个名字,把心脏炙烤得炎热生疼。
她的心,忽然也升起了一丝绝望感和无力感,使她的眸子中,雾气越来越深,越来越浓重,直到想要坠落处什么东西,才生生地忍住。
“我想喊的,是我再也抓不住的东西。”寅明珠闭起双眼,觉得眼中雾气湿重——就让它落下了罢!灯光被黑影遮住,她感觉到男人浓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绝望席卷——
“阁下,请慎行。”
寅明珠极端讶异地睁眼,转眸——洞口的月光下,鸾少白的衣袂猎猎作响!
“将军?”寅明珠有些不确定,“是你么?!”
“我早说了,酒这种东西,对女人没有好处。”鸾少白沉声冷冷道,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阁下,在你做事情之前,我希望你斟酌之后——至少,你要知道,她是谁的妻子。”
鸾少白目光冷肃,只有了解他的人——例如寅明珠,才知道他是生气着的。因为生气,所以更加冷肃,让他看上去,更加无法接近。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锐利——寅明珠暗暗观察,即

使是烛光明亮,她也很难看出他们在瞬息对过了多少招。张毅师承剑圣阁,武功纯净刚直,招式也一步一步完全没有花俏;至于鸾少白……她眯起眼睛,有些疑惑于他的招式——
“明珠,跟我走!”张毅瞬息便退到了她的旁边,一手抄上她,运起华阴功从空气中的间隙就要逃出洞穴!
——但是他的掌爪还没有碰到寅明珠,忽然一阵强劲浑厚的内息将张毅震到洞穴外,立刻昏死过去。
鸾少白刚帮她解完穴,正要扶她起来——寅明珠目光一惊,仿佛刚才生生忍住的痛苦害怕委屈顷刻间崩塌而出,她抓住了身边唯一的人,手指紧紧扣住鸾少白的腰间,紧到指尖都发出淡淡的白色。
这样的女子——到底有多少面呢?成婚时那么轻浮娇媚;请求归宁时那么骄傲尖锐;在寅府歌舞时那么翩若惊鸿,凄美动人;在表白心意时又是那么真诚勇敢;而此时,却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看上去那么孤独无助。
这样缤纷多姿的女子,居然是,喜欢自己的?鸾少白回抱住她,想让她的紧张和发抖稍稍缓和些。然而,心中终于对今日她的表露心意所震撼。
——“因为我喜欢你,将军。”
并不是没有人非常坦白和他吐露过心意,就是潋滟,也会时常对他说喜爱他,但是,他仍旧是第一次被那种眼中的真诚与坚定所感动。她说的时候,目光是平和的,没有一些人表露心意时那么决绝而凄然,更或者是热烈。她——自始至终是平和的,站在和他对等的空间里,告诉他一件事实。
他甚至感觉得到,寅明珠说的时候,并没有要求他回应什么。世间所有的人,在表露心意的时候,忐忑不安,辗转反侧,紧张踌躇,就是因为对对方的答案有所期盼。但她甚至——没有任何希望他回应的意思。
她其实是很骄傲的——所以,她并不觉得向他人表露心意是一件很难以启齿的事情。她对自己的爱情,充满崇敬而珍惜,完全没有阴暗的地方。
所以,她可以很真诚而坚定地告诉他——因为我喜欢你,将军。
虽然一瞬间,也露出了女儿般的羞涩。那样隐秘,却给他轻易地捕捉到了。他知道,也许是这个希望他看到,所以,她不遮掩。
鸾少白不捉痕迹地拥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后。
“没事了,安全了……”他的声音在夜色下有暗暗地迷人的风采,仿佛是星空下最寂静轻柔的挽歌,“不要怕,不要怕……”
寅明珠渐渐地在他怀中安定下来,然后闻着他特有的味道,渐渐地又睡去。
安心,安定。
睡着的时候,她眉头紧皱,然而双手却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衫,抓到指尖都发出微微的紫白色——心几烦而不绝兮是到底为何?
是因为